第74章 傳開
凱撒帶著糖園裡救出來的八十多口人,朝沼澤走了三天。
路上有十幾個人,聽說北方佬把密西西比河大半控制了,決定不跟隊伍回沼澤,自己往北邊走。
「北邊那頭,」那帶頭的中年人對凱撒說,「聽說有「聯邦人「的營,收咱們這種逃出來的,給口飯吃,發塊牌子叫「接收的人「。我想試試。」
凱撒沒攔他們。
老約伯定下的規矩,跟著走也好,自走也罷,都是自由人的事。每個人自己挑路子。
那十幾個人就在岔道上分了出去,朝北邊的河岸走了。
剩下七十來口人,跟著凱撒進了沼澤。
沼澤高地那邊,老約伯早就得了信。
凱撒一行人到的時候,老約伯領著原先三百多口人,在高地外頭等著。
兩撥人合到一塊兒,將近四百口。
老約伯看見凱撒和薩拉都好好地回來了,又看見薩拉懷裡抱著的那個瘦小孩子,臉上
鬆了幾分。
「接回來了。」老約伯說。
薩拉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老約伯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孩子。
「湯姆。」老約伯說,「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
那孩子縮在薩拉懷裡,怯生生地看著老約伯,沒敢吭聲。
半年前被人從娘懷裡拖走、被人賣來賣去的孩子,對生人本能地怕。他要慢慢學著,再相信人。
老約伯把凱撒拉到一邊,把這幾天的事說了。
「博蒙特莊園那片,如今成了禁地。」老約伯說,「附近鎮上的白人,沒一個敢往這個方向來。沿河那幾個莊園,逼著自己的黑奴幹得更狠,怕他們也跟著反。」
「消息呢?」凱撒問,「傳出去了嗎?」
「傳出去了。」老約伯說,「莊園裡有幾個手腳利索的,這陣子去附近的莊園找過自己的親人。該說的,他們都說了。」
老約伯頓了頓。
「整片地界的黑奴,」老約伯說,「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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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帶回來的糖園那撥人,被安頓在了高地另一頭。
參孫也跟過來了。他在糖園裡沒有別的牽掛,自打孩子們救出來,他就成了這些孩子的看護人。
參孫這一身大力士的力氣,老約伯沒讓他閒著。沼澤里要搭新的窩棚,要往更深處開新的高地這種活,參孫一個人頂得上十個。
四個賜了福的人,各有去處。
老約伯坐鎮,凱撒巡看,參孫做事,薩拉————薩拉還有最後一個孩子,在西邊。
薩拉在沼澤高地,跟小湯姆呆了兩天。
這兩天,她寸步沒離開過孩子。她給他洗了澡,剪了頭髮,把那件連夜縫的小衣裳給
他穿上。衣裳還是大了,可孩子穿著,眼睛亮了亮。
到了第三天,薩拉跟老約伯說了。
「小約翰,」薩拉說,「在得州。我得去接他。」
老約伯沒多勸。
他知道這女人心裡的火,燒到這會兒,誰也壓不住。
「湯姆我替你看著。」老約伯說,「你放心。」
薩拉蹲下來,把小湯姆摟在懷裡。
「湯姆,」薩拉的聲音放得很輕,「娘還得出一趟遠門。」
那孩子一聽這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小手死死抓住薩拉的衣裳。
「娘別走————」
「娘去接你哥哥。」薩拉把孩子摟得更緊,「接回了哥哥,娘就再也不走了。」
孩子哭得喘不過氣。
薩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可她最終,把孩子的手,一根一根掰開。
她站起身,沒敢再回頭。
薩拉走的那天,凱撒送了她一程。
「一個人?」凱撒在沼澤邊問。
「一個人快。」薩拉說,「老約伯說,得州那個莊園遠,路上還有打仗的。我變了身,沒人擋得住我。」
凱撒沒再勸。
他知道這女人,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
「帳本上的地名,記牢了?」凱撒問。
「記牢了。」薩拉說。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
「凱撒,」薩拉說,「湯姆————」
「我和老約伯看著。」凱撒說,「掉不了一根毫毛。」
薩拉點了點頭,轉身朝西邊去了。
百里之外,附近鎮上的事,也走了樣。
警長從沼澤邊逃回來以後,病了一場,病好了以後人就跟丟了魂似的。他把自己的徽章交了,搬出了鎮子,去了北邊親戚家。
走的時候,他什麼也沒多說,只對接他位子的人撂了一句話「博蒙特那片,離遠點。」
那一帶新來一個邦聯軍的軍官,聽說出了這種事,本來要帶兵過來「平亂「。
可還沒等他動身,前線就傳來命令—西邊大河上吃了敗仗,能調動的兵馬一律往西邊援。
那軍官把這地方的事按下了。
「等仗打完了再說。」軍官對手下說,「眼下,黑奴造反這種小事,讓地方上自己料理。」
他不知道,地方上壓根沒人敢往這地方來。
「博蒙特莊園那片「,從一個莊園的名字,變成了一片地界的名字。這片地界,漸漸
被白人畫進了「不去「的範圍裡頭。
可在黑奴們嘴裡,這地方又是另一個名字了。
附近幾個莊園,扣著鍋的時候,悄悄傳著話。
「沼澤里有位神。」
「專吃白人。」
「專救咱們這些人。」
有那麼幾個莊園裡頭,主人是出了名的狠的,被坑得最深的幾個黑奴,聽見這些話,眼睛就亮起來。
他們盤算著,怎麼往沼澤那頭送個信兒,看看那位神,肯不肯也來收拾收拾自己頭上的主子。
有的等不及的,乾脆自己跑了,朝沼澤的方向去。
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後來是三五成群。
老約伯派出去巡看的人,時不時就能在沼澤邊上,撞著幾個衣衫襤褸、跪在地上哭著求收留的逃奴。
老約伯都收下了。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張網,正在不停地長。
錨點還是那四根,可順著那四根錨點伸出去的細針,越來越多,越來越遠。
那些剛到沼澤的逃奴,跪下來的頭一件事,就是跟老約伯打聽那位神的事。一個個的信,一筆筆地,往墨深這邊送。
墨深的黑暗空間,從未這般充盈。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這點意識,能伸到比這片土地遠得多的地方了。
他在那遠處,又一次嗅到了那股不屬於人間的味道。
那股蠕動的力量,離這片土地,似乎更近了些。
可墨深沒有理會。
他這邊的事,還遠遠沒辦完。
「慢慢來。」墨深說。
沼澤邊。
凱撒回到高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參孫領著一撥大孩子小孩子,在水邊搭新窩棚。小湯姆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手裡攥著一根蘆葦。
老約伯站在高地最高的地方,望著西邊。
凱撒走過去,跟他並肩站著。
「薩拉,會回來嗎?」凱撒問。
「會。」老約伯說,「她還有一個孩子沒接。」
老約伯頓了頓。
「可她回來的時候,」老約伯說,「怕是要帶很多人回來。」
凱撒愣了一下,明白了。
薩拉這一路往西,路過的莊園,聽見的求救聲,看見的活不下去的人————她那心裡的火,燒到哪兒,火就會跟到哪兒。
「這把火,」老約伯望著西邊的夕陽,「燒出這片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