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把手揣兜里,晃悠到了約好的小公園。
東北的晚上是真冷,晚風颳在臉上又干又疼,吸進去一口氣都帶刺。
這公園有點年頭了,路燈昏黃,光也就照亮腳下那麼一小片地,再遠點就是一團漆黑。樹枝上掛著幾片死活不肯掉的枯葉,被風吹得直打哆嗦。
老遠,他就看見了那個身影。
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燈底下,低著頭跟地上的小石子較勁,用鞋尖顛過來,又踢過去,玩得還挺專注。
穿搭一言難盡。
厚羽絨服裹得人有點臃腫,普通的牛仔褲,一雙看不出牌子的運動鞋。最誇張的是腦袋上那頂漁夫帽,帽檐壓得死死的,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去。
這打扮扔人堆里,擦肩而過都認不出來。
李慕溜達著走了過去,踩在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快走到跟前時,他停住咳了一聲。
那個跟石子較勁的人影,猛地僵住。
她停下腳下的動作,慢慢轉過身。帽檐依舊壓得很低,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你來了。」
熱芭的聲音有點干。
「嗯,剛溜達過來。」李慕點點頭,手還揣在兜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這造型是來約會還是來搶劫?」
熱芭沒搭腔。
「要不你再戴副墨鏡,貼個假鬍子?保證連你經紀人都認不出來。」
她還是沒說話。
李慕收起了嘴角的笑,微微偏了偏頭。
「怎麼了?」
熱芭緩緩伸手,摘掉了頭上的漁夫帽。
一頭長髮散落下來,眼框是紅的,鼻子也是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原因。
「李慕。」
熱芭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又抿住。反覆了三四次,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跟孟子一……是什麼關係?」
「同學,之前拍《武神趙子龍》的時候,在一個劇組待過。」
「只是同學嗎?」
「不然呢?」他攤了攤手,「難不成還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那得先上個親子鑑定。」
「我看到她去找你了。」熱芭的聲音壓得很低,「她一直在纏著你。」
「那叫噓寒問暖,同學之間的正常關係。」
「正常關係會挽你的胳膊嗎?」
李慕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丫頭觀察力挺強啊,該看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熱芭又低下了頭。
「李慕,你讓我覺得……」
她停了幾秒,用力咽了一下。
「心裡特別難受。」
說完這句,她沒再抬頭。
李慕沒吭聲,一言不發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圍巾。
夜風灌進領口,冰得他脖子一縮。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熱芭下意識想後退,腳才剛抬起,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李慕只是抬起手,把那條還帶著他體溫的羊絨圍巾,一圈一圈地圍在了她的脖子上,甚至還順手把她散落在圍巾外面的頭髮撥到了耳後。
熱芭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你說心裡難受,那我問你,你到底是因為什麼難受?」
熱芭抿著嘴,不說話。
「因為同學?因為社交?」李慕盯著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還是因為那個人不是你?」
熱芭的耳朵唰地紅透了,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明顯。
「誰……誰為你吃醋了!」她梗著脖子反駁,聲音陡然拔高,眼神四處亂飄,「我才沒有!你少自作多情了!」
「嗯嗯。」
「我們只是同事!對!同事!」
李慕挑了挑眉,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別這樣看我!你那是什麼態度!」
「認真傾聽的態度。」他一本正經地點頭,「繼續說,我聽著呢。你說我們是同事,還有呢?同事之間還有什麼?」
熱芭被他這副樣子氣得夠嗆,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攢了一肚子的話愣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李慕後退了一步,在熱芭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對著她慢慢張開了雙臂。
熱芭準備好的一連串反駁全堵在了喉嚨里,她就那麼杵在原地,盯著他張開的懷抱,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李慕也不催。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熱芭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掙扎全寫在了臉上。
李慕放下手臂,往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直接把人拽進了懷裡。
「呀!」
熱芭整個人撞在了他的胸口上。漁夫帽從手裡脫落,掉在雪地上,她都沒來得及去撿。
身體繃得死緊。兩隻手推在他胸口,手指卻下意識抓著他衣服的布料,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李慕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下巴擱在她頭頂。
「別動。」
熱芭真就不動了。
推在胸口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推變成了抓,五根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服,攥得死緊。
李慕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東北零下二十度,你就穿這麼點出來?」
熱芭沒說話,臉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點。
「嗯?」
「……我出門急,忘了換厚外套。」
「急著見誰?」
熱芭的後背一僵。
「不……不是急著見你!我就是……就是出來散步!散步懂嗎!」
「零下二十度散步,還約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李慕低笑了一聲,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耳廓上,「迪麗熱芭小姐,你散步的品味很獨特。」
「你閉嘴!」
李慕沒再開口,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
熱芭猛地抬起頭,後腦勺「咚」的一聲懟上了他的下巴,疼得李慕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已經顧不上道歉了,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他,往後退了兩步。眼神到處亂飄,臉上的紅一直燒到了脖子根,連呼吸都是亂的。
「我們是……是好朋友!對!就是好朋友!你別多想!」
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李慕揉著被撞疼的下巴,挑了挑眉。
「好朋友。」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行,好朋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好朋友下次出來散步,記得多穿點。要是還冷……」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兒二十四小時供暖,不收費。」
熱芭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沒擠出半個字。
最後,她一跺腳轉身就跑。
腳下太慌,左腳絆了右腳,一個趔趄往前栽去,好在下一步勉強穩住了,沒真摔出去。
李慕靠在路燈杆上,看著那個慌不擇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笑著搖了搖頭。
地上還躺著她那頂漁夫帽。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雪,疊了兩下揣進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