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除夕夜。
央視一號演播大廳的後台。
走廊里全是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和候場的演員,有人在對台詞,有人在壓腿,有人對著鏡子反覆調整表情,緊張得臉都僵了。
李慕跟這一切無關。他蹺著二郎腿,低頭專心致志地玩著手機里的消消樂,五顏六色的小動物在屏幕上撞來撞去,發出清脆的音效。
「蟹!又差一步!」
李慕小聲罵了一句,把手機揣回兜里。
騙人買道具的,這破遊戲。
後台全是髮膠和汗水的味道,他聞到這些鼻子癢得難受,但還是忍了下去。
畢竟是春晚。
2014年的春晚含金量還是很足的,跟蜜姐的小視頻一樣,怎麼可能有人沒看過。
畢竟能站在這個舞台上的,哪個不是腕兒?
李慕覺得自己也算半個腕兒,雖然他更願意稱自己為超級潛力股。
閒著也是閒著,他打開綠泡泡,找到那個備註名叫「老妹」的頭像。
「老妹。」
兩個字發過去,對方秒回一個問號。
李慕手指翻飛,一口氣連發了三條。
「睜大你的卡姿蘭大眼睛好好看哥的表演,錯過一秒都是對藝術的褻瀆。」
「另外,哥今天穿的白西裝特別帥,建議你截圖保存當屏保,保證辟邪。」
「你現在回復哥你最帥,我考慮給你發個紅包。」
消息全部已讀未回。
回不回消息無所謂,看就行了。
李慕心滿意足地鎖了屏,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一個戴耳麥的小姑娘跑了過來。
「李慕老師,還有三個節目就到您了,請準備候場。」
「好嘞。」李慕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旁邊一個正在背台詞的喜劇演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跟搭檔咬耳朵:「這小伙子長得也忒好看了吧?」
李慕假裝沒聽見,邁著步子去補妝。
化妝師給他按了按鼻翼兩側的粉底,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頭。
「底子好真省事。」
「那是,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混進來的。」
李慕順手翻了翻演出名單,他的節目排在一個叫黃博的演員後面。這位表演的歌曲名字挺樸實《我的要求不算高》。
藍天白雲,安全的食品,走在街上不用擔心被騙。現在聽著挺正能量,挺接地氣。再過幾年回頭看,每一條都奢侈得讓人牙疼。
化妝間的大屏幕上,黃博已經唱完了,主持人開始報幕。
「接下來,有請新生代原創歌手李慕為我們帶來歌曲《爸爸媽媽》!」
李慕正了正領口,大步走向舞台入口。
……
電視機前,無數家庭圍坐在一起,享受一年一度的團圓夜。
山城,某高檔小區。
十六歲的田希微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桌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毛肚黃喉鴨腸已經被她殺了個精光。
「微微,你少吃點,當心以後嫁不出去。」她媽寵溺地埋怨。
「媽,我這是在為身體發育打基礎。」田希微理直氣壯,筷子已經伸向了鍋底最後一塊酥肉。
「你還發育?」她爸從報紙後面探出半張臉,「再發育下去,你媽攢的嫁妝得全換成健身卡。」
「爸!」田希微瞪了過去,「你女兒這叫豐腴!唐朝審美懂不懂?」
她爸被噎了一下,縮回報紙後面不吭聲了。
田希微得意地哼了一聲,注意力轉回電視。
屏幕上,一個穿白色西裝的身影出現在舞台中央。
田希微嘴裡的肉差點沒嚼就吞了下去。她放下筷子,整個人往電視方向挪了挪,眼睛瞪得溜圓。
「媽你看他!」田希微用力拍了拍她媽的手臂,「就是這個!李慕!我跟你說過的!」
「知道知道,你手機屏保那個嘛。」她媽揉著被拍紅的胳膊。
田希微嘿嘿笑了兩聲,她想起前段時間,網上有人噴李慕唱歌沒技巧全靠臉,她跟人家在評論區大戰三百回合,把對方罵到刪評退網。
但那樣太無力了,在鍵盤後面罵人有什麼意思。
她看著電視裡的李慕,又看了一眼自己周圍火鍋冒著熱氣,爸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切都安穩、舒適、按部就班。
她媽早就給她規劃好了路線,好大學,好工作……
穩當是穩當,無聊也是真無聊。
「媽。」田希微突然正色了。
「嗯?」
「我要考北電。」
客廳當即安靜下來,她爸的報紙都放下來了。
「北什麼電?」
「北京電影學院。」田希微說得斬釘截鐵,「我要當演員。」
兩口子對視一眼。
「微微啊,你這突然……」
「我不是突然。」田希微打斷了她媽的話,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擱,「我想了很久了。」
其實她就想了三十秒,但三十秒就夠了。
田希微這個人做決定從來不磨嘰,就跟她涮毛肚一樣,七上八下,撈起來就吃,猶豫就會敗北。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在燈光下唱歌的人,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
遙遠的惠州。
周野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一手舉著半個蘋果,一手抱著靠枕,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李慕出場的瞬間,她啃蘋果的動作停了。
嘴巴張著,果汁順著下巴淌下來,她渾然不覺。
旁邊正刷手機的姐姐被她突如其來的尖叫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你有病?!」
周野沒搭理她,整個人貼著電視屏幕,跟著哼,跑調跑到了隔壁省還不自知,腦袋跟著節奏左一下右一下地晃,活脫脫一隻被音樂盒發條擰滿的小雞。
一首歌唱完,蘋果都忘了啃。
她盯著屏幕上謝幕的身影,忽然冒出一句:「我以後也要上這個舞台。」
她姐姐瞥了她一眼,嗤笑了一聲:「就你?先把期末數學考及格再說吧。」
周野把手機懟到她臉上:「你等著。」
然後狠狠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咯吱作響。
……
這個除夕夜,類似的場景在全國各地上演著。
李慕的春晚首秀,讓不少懷揣著明星夢的少男少女把北電兩個字刻在了上。
當然,凡事有例外,比如宋雨琪。
窗外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的,不太熱鬧。
屋子裡更不熱鬧。
偌大的客廳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沙發上散著幾袋沒拆的零食,茶几上擺著一盤餃子,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是她媽的字跡「媽媽爸爸今晚不回來了,乖。」
宋雨琪一個人抱著一隻快有她高的毛絨熊,蜷在沙發里。
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手機亮了一下,是李慕發來的消息。
「睜大你的卡姿蘭大眼睛好好看哥的表演,錯過一秒都是對藝術的褻瀆。」
「另外,哥今天穿的白西裝特別帥,建議你截圖保存當屏保,保證辟邪。」
「你現在回復哥你最帥,我考慮給你發個紅包。」
宋雨琪盯著這幾條消息看了很久。
電視也隨之熱鬧起來。
「接下來,有請新生代原創歌手李慕,為我們帶來歌曲《爸爸媽媽》。」
宋雨琪從毛絨熊的懷裡抬起頭看向屏幕。
他穿著白色西裝,站在那個巨大的舞台中央,燈光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照得很亮很亮。
台下的觀眾在鼓掌,全中國都在看他。而她這邊連燈都沒開幾盞。
宋雨琪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在看呢。」
看了看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唱得還行吧,一般般。」
看了看,也刪掉了。
最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
懷裡的毛絨熊是去年他過生日的時候硬塞給她的,那天他拉著她去商場,在娃娃機前砸了一下午的硬幣,抓了幾十次才抓到,高興得跟個傻子一樣舉著給她看。
「以後我不在的時候,就讓它陪你。」
宋雨琪把臉重新埋進毛絨熊的肚子裡,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窗外又響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