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萬山看得出來,林默對女兒有好感,但那份好感很淡,淡到可能連林默自己都說不清楚。他心裡裝了太多事,兒女情長在他心裡的分量,恐怕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賀萬山嘆了口氣。
這種事,急不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磨吧。
幾個時辰後,林默總算緩過勁來,用帶來的血氣丹和各類療傷藥膏調養一番,又將渾身血口清洗乾淨。化勁境初期的肉身恢復速度驚人,估計再過一兩天就能痊癒。
正堂里,章教頭坐在主位上,林默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章教頭下首。
「說吧。」章教頭開口,聲音低沉,「到底怎麼回事。」
林默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許平的背叛開始,說到鐵面、孫剛、錢四海等人的參與,說到葫蘆溝的埋伏,對師傅,他沒有隱瞞黑鱗蟒的事。
好在章教頭也沒過多過問,只是一個一個念出各個勢力代表的名字。
「烈風武館、鐵鷹武館、龍泉門……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林默點了點頭:「我知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林默皺眉,眼睛眯起:「當然是一個一個清算,我,才是受害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章教頭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殺意。
那種殺意不是一時衝動,不是血氣方剛,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決絕。
章教頭忽然覺得,林默變了。
果然,只有越發經歷生死之局,才能清晰明悟。這種變化,說不上是好是壞。但有一點,章教頭清楚,他攔不住。林默的成長之路,只能讓他自己走下去。
楊玉瑩的靈堂設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晁錯跪在靈前,眼眶通紅,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得很克制,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那種壓抑的哭聲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陳大力、馬安幾個老弟子,平日還會與楊玉瑩拌嘴玩笑,可如今,連她的譏諷聲都聽不到了,難免傷心,皆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林默走到靈前,點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在靈堂里瀰漫開來,帶著檀香特有的苦澀氣味。
林默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賀萬山在書房裡等他,桌上擺著兩杯茶,茶已經涼了。
「賀伯父,從今天起,咱們的合作要停一停。」林默開門見山。
賀萬山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可能會牽連很多人。」林默說,「賀家跟我走得太近,會被波及。」
賀萬山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林公子,我賀萬山做了一輩子生意,知道什麼叫風險,什麼叫回報。你這個人,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投資。生意可以不做,但這個投資,我不會撤。」
林默看著賀萬山,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中年男人。
「你想好了?」林默問。
「想好了。」賀萬山說,「我女兒也想好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那好。從今天起,賀家就是我林默的盟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賀萬山笑了,笑得很開心。
「這才對嘛。」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
患難見真情,如是而已。
……
勁牛城,城主府正堂。
兩側的柱子上掛著「明鏡高懸」的牌匾,趙懷遠坐在主位上,穿著深藍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面色沉凝。
他的左手邊坐著師爺,右手邊站著周大勇,再往旁邊,是幾個幕僚,都是趙懷遠的心腹,平日裡幫著處理政務。
堂下跪著幾排人。
不必多說也知道是誰,無非是各大武館前來訴苦之人,其中有此戰中死去之人的胞親,有武館的管事,兩邊的角落裡,還站著幾個其他勢力的代表,都是勁牛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是來看風向的。葫蘆溝的事鬧得太大,整個勁牛城都震動了,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肅靜!」
周大勇高喝一聲,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趙懷遠拿起驚堂木,「啪」地拍了一下。
「帶林默。」
周大勇朝門口喊了一聲。
林默目不斜視,走到堂下站定,朝趙懷遠抱拳行禮:「卑職林默,見過城主大人。」
趙懷遠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站到一旁。
「帶人證。」
堂外,幾個人被帶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錢老頭,四方武館的帳房先生,手裡捧著一沓紙張,正是許平留下的密會記錄。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城衛營的士兵,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阿牛。再後面,是幾個從葫蘆溝現場撿回「證據」的士兵。
趙懷遠先拿起那沓密會記錄,翻了翻,正是參與圍殺的勢力名單、分工安排、行動時間、地點、以及各家武館負責人的簽字畫押。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趙懷遠把密會記錄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封龍泉門的密信。
「鐵面吾弟:林默此子身懷重寶,若能擒獲,逼問出秘密,龍泉門可藉此崛起。不惜任何代價,務必活捉。」
「林默,你上前說話。」
林默從旁邊走到堂中央,腰杆筆直。
「城主大人,卑職是朝廷任命的後備校尉,負責城東區域的治安巡邏。許平、鐵面、孫剛、錢四海等人設伏圍殺朝廷命官,卑職自衛反擊,並無過錯。」
趙懷遠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了一眼師爺。
師爺會意,翻開案卷,念道:「燕國律法第三百二十七條:凡刺殺朝廷命官者,無論主從,皆以謀反論罪,殺無赦。燕國律法第一百零三條:凡面對謀反、刺殺等嚴重罪行,官府人員可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自衛,包括當場擊殺。」
念完,師爺合上案卷,推了推老花鏡,不再說話。
堂內安靜了足足有十息的時間。
趙懷遠在權衡,明面上,林默的後備校尉是他任命的,林默出了事,他作為城主臉上也無光。律法上也站得住腳,自衛反擊,無可指摘。但暗地裡,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些武館在勁牛城經營了幾十年,雖然不算頂尖勢力,但也各有根基。他們死了館主、副館主、最強的教頭和弟子,元氣大傷,但剩下的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處理不好,勁牛城的武道勢力格局會發生劇烈的動盪,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衝突。
還有龍泉門。
龍泉門的勢力覆蓋三城十三縣,總舵設在郡城,門人弟子數以千計。鐵面死了,龍泉門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查。如果他在明面上偏袒林默,龍泉門就會把矛頭指向城主府。
可他也不能不偏袒林默。
如果不給林默一個公道,他在勁牛城的聲望就全毀了。而且,林默背後還有七皇子。雖然七皇子對林默的「賞識」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誰也說不準。但那個層面的事,不是他能賭的。
趙懷遠深吸一口氣,做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