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推開了。
獨孤彥昭條件反射地閉眼裝睡。
腳步聲很輕,走得很穩。
他判斷出來人是李建成。
今天他已經記住了這家每個人的腳步聲。
李世民走路大步流星,落地有聲。
李元吉腳步凌亂,時快時慢。
李秀寧腳步輕快但帶著一種篤篤的節奏感。
李玄霸?沒見著,母雞啊。
只有李建成,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李建成在床邊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睡著了。
獨孤彥昭維持著均勻的呼吸,眼皮紋絲不動。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醒什麼珍貴的東西。
獨孤彥昭在唐國公府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倒不是認床。
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麼時辰醒來。
原主留下的記憶碎片告訴他。
這年頭的人起得很早,特別是大戶人家。
五更天就陸續會有動靜。
上輩子他能熬到凌晨三點不睡,但要他四點起來,不是要他命嗎?
話雖如此。
獨孤彥昭又不能不起來。
寄人籬下總是得乖巧些的。
所以他決定隨大流。
聽見別人的動靜再起。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灑掃的聲音。
掃帚划過青磚地面,沙沙的,節奏緩慢而恆定,像某種古老的ASMR。
接著是木桶撞擊井沿的悶響,水聲嘩啦啦地倒進去。
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隔著一道牆和兩扇窗,聽不真切,但語調平緩,帶著黎明時分特有的慵懶。
獨孤彥昭睜開眼。
窗紙泛著魚肚白,透進來的光還很弱。
他深吸一口氣。
他坐起來,昨晚和衣而睡也不太舒服。
沒辦法,古人的腰帶和袍衫穿脫需要技巧,他不會。
原主記憶也沒有。
原主的衣服沒這麼多講究,能蔽體都算好衣服。
好在這具身體只有八歲,沒人會苛責一個孩子不懂得更衣。
「小郎君醒了?」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是昨天那位。
「奴婢進來服侍您洗漱。」
門被推開,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端著一隻銅盆進來,盆沿搭著一塊粗麻布。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鬟,捧著一隻漆盤,盤裡放著幾樣東西:一撮青色的碎末、一小碟鹽、一柄細長的薄木片。
獨孤彥昭愣了一下,表示不認識。
青色的碎末是皂角粉,用來清潔的。
鹽是漱口的。
那柄薄木片,是古代版的牙刷。
用法是把一端咬軟了,蘸鹽刷牙。
「呀,小郎君怎麼穿著衣服睡的?」
話落,侍女又看見了獨孤彥昭在愣神。
看著這個七八歲的娃娃如此侷促模樣,侍女頓時有些心疼,母性光輝泛濫。
侍女說話柔和了許多,
「小郎君以前沒用過?無妨,奴婢教您。」
她動作熟練地把楊枝一端放進嘴裡咬了咬,纖維散開,形成一個刷頭的形狀,然後蘸了點鹽,做了一遍示範。
獨孤彥昭照做。
楊枝的口感像是咬著一根浸了鹽水的小木棍,刷起來滿嘴咸澀,但確實能起到清潔作用。
刷完之後用清水漱口,他感覺到一種原始但有效的清爽。
接著是洗臉。
皂角粉兌水,起泡不多,但去油效果出奇地好。
他懷疑這比上輩子某些胺基酸洗面奶還好使。
「小郎君,今日穿這件青絹袍可好?」
侍女又從身後拿來一件淡青色的絹袍。
料子摸起來柔軟滑膩,像是某種絲織品。
獨孤彥昭點頭。
穿衣服是個技術活。
圓領袍衫需要先穿中衣,再套外袍,束腰帶,最後整理領口和袖口。
獨孤彥昭笨拙地配合著侍女的動作,心裡默默記下步驟。
所幸,侍女也在耐心的教著他。
穿戴整齊,侍女又替他梳了頭,用一根素色絹帶束了個小髻。
銅鏡里映出一張瘦削的小臉。
黑黑的,臉頰上沒什麼肉,氣色也不太好。
如果養好了,應該是個俊俏後生。
獨孤彥昭心中如此想著,畢竟家族基因也不賴嘛。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
「大郎昨夜留了話,說請小郎君辰時去東廂書房讀書。」
侍女收拾好銅盆,輕聲道,
「這會兒還早,夫人說讓小郎君先去中堂用朝食。」
朝食。
隋朝人的第一頓飯,大約在早上七點到八點之間。
獨孤彥昭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
到中堂的時候,竇夫人已經在了。
她坐在一張寬大的牙床上,身後的憑几上搭著一方錦褥,看起來坐得很舒適。
李建成坐在她左側,手裡捏著一份竹簡,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李元吉窩在對面的胡床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戳面前的碗。
李秀寧還沒來。李世民也沒有。
「彥昭來了,」竇氏招招手,「坐。」
地上沒有椅子,他昨天就發現了,只有一些低矮的坐具——几案,坐席,還有一種帶靠背的「倚子」。
他在竇氏右側的蓆子上跪坐下來。
跪坐。
上輩子獨孤彥昭在日料店體驗過跪坐。
十五分鐘就腿麻,改成盤膝而坐才好些。
可這會盤膝而坐就不合禮儀了。
想到自己要在古代天天跪坐。
獨孤彥昭就感覺這簡直是酷刑。
不過這會兒不是抱怨的時候。
他規規矩矩地跪坐好,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開飯。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似乎在讚許他禮數周全。
不多時,李世民打著哈欠走了進來,袍子都沒系整齊,衣領半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一副剛被人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樣子。
「坐好。」竇氏皺眉。
「這不是坐著呢嗎?」
李世民換了個姿勢,從半躺變成了歪靠。
李建成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但李世民莫名坐正了幾分。
血脈壓制,獨孤彥昭心中默默想著。
李秀寧最後出現。
她今日換了一身銀紅色的窄袖衫,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絛帶,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整個人明艷得像春天裡的一枝桃花。
她走進來時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獨孤彥昭身上。
「坐我旁邊。」她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子,不容拒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