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彥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座位。
在竇氏右側,離李秀寧隔了兩個位置。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李秀寧已經主動挪了過來,把蓆子拖到他旁邊,一屁股坐下了。
李建成無奈地嘆了口氣。
只聽李秀寧道,
「他是新來的,我照應他一下不行?」
李建成放棄糾正的想法。
竇氏倒是一臉欣慰,似乎覺得自家人能夠如此和睦相處,是件很好的事情。
朝食端上來了。
粟米粥,熱氣騰騰,上面浮著一層米油,稠得能立住筷子。
胡餅,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麥香。
一碟菹菜,咸酸爽口。
還有幾樣小菜,一碟醬羊肉,一碟蒸魚乾,一小碗醋芹。
這年頭的人似乎特愛吃羊肉,也有可能是牛肉過於稀奇……
另外,每人面前還放了一雙木箸和一把骨匕。
獨孤彥昭端詳了一下來食几案上的東西。
主食是粟米,不是大米。
這個年代稻米在北方還是比較精貴的糧食。
如今產量又不高,吃粟米都算殷實人家,遑論稻米。
唐國公府自然吃得起稻米,但顯然是因為要節儉,安排的是粟米粥。
獨孤彥昭等了等,見竇氏點頭示意了。
方才端起碗,用木箸扒了一口粥。
粟米熬得很爛,帶著穀物天然的甜味,報喝。
學著李建成的吃法,獨孤彥昭將胡餅掰開,夾一片醬羊肉,也報吃。
沒味。
「吃這麼慢,跟個姑娘似的。」
李世民嚼著胡餅含混地說了一句。
「比你吃相好。」李秀寧反唇相譏。
「我吃相怎麼不好了?」
「你剛剛把胡餅渣掉到地上了。」
李世民低頭一看,果然。
他乾咳一聲,假裝沒發生。
獨孤彥昭不予理會,繼續吃飯。
古人講究飯不語,新來的還是安分一點好。
唐代的飲食結構和二十一世紀相差很大。
沒有辣椒,沒有土豆玉米,調味以鹽、醬、醋、蜜為主。
肉類以羊、豬、雞、魚為主,牛肉都很少見。
蔬菜種類也不多,常見的有葵、薤、韭、菘等。
這令獨孤彥昭想到一件事,自己似乎得解決吃飯的問題。
雖然食材本身質量非常好。
羊肉沒有太大腥膻味,醃菜都咸鮮適口,不像現代工業生產的醃菜那麼齁。
現代人講究有機,天然,在古代,根本沒有不有機的選擇。
但做出來之後,單從味道而言,有些浪費糧食。
獨孤彥昭不是挑食,他看不得這種浪費糧食的行徑。
……
朝食之後,該幹什麼了?
吃完飯
獨孤彥昭如此想著。
李建成這時候開口了。
「彥昭,跟我來。」
東廂書房不大,但藏書不少。
三面牆都是書架,竹簡、紙卷、貝葉經夾雜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墨香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硯台里已經磨好了墨,墨色烏黑髮亮。
李建成從書架上取出一卷《論語》,在書案正面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子,
「坐這兒。」
獨孤彥昭跪坐下來,腿已經麻了,但是得忍。
「《論語》以前讀過嗎?」
獨孤彥昭快速回憶原主記憶。
原主的父親早亡,祖父獨孤陀獲罪,族中無人管教,讀過的書屈指可數,最多認識幾百個字,遠不到通讀《論語》的程度。
「只認得一些字,沒讀過完整的。」
獨孤彥昭老實回答。
他確實沒讀過完整的《論語》。
上輩子對論語的了解僅限於「學而時習之」和「三人行必有我師」。
還是從初中的語文課本上學的。
李建成點點頭,沒有失望,也沒有嫌棄,只是把竹簡展開,指著開篇,
「那我們從『學而第一』開始。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當物理學博士後,跟著李建成讀《論語》是什麼體驗?
答案:腿很麻。
但獨孤彥昭學得非常認真,甚至比上輩子讀博士時還認真。
不是因為他突然對儒家經典產生了興趣,而是適應規則。
這個時代是經學時代。
讀書人要出人頭地,必須通經書。雖然他不需要通過科舉改變命運。
但在這個家庭里,讀書是必修課。
李淵把兒子們個個教得文武雙全,連李世民那樣的二世祖也是能寫會算的。
更何況,他的身份是個八歲孩子。
一個八歲孩子如果學習太慢,會讓人覺得愚鈍,影響他在這個家的「價值」。
寄人籬下,沒有價值可不行。
……
學習結束後,李建成教他寫字。
寫字用的是毛筆。
墨是松煙墨,紙是黃麻紙。
獨孤彥昭上輩子沒時間學書法。
毛筆在他手裡像一條不聽話的蛇,橫不平,豎不直,撇捺更是歪歪扭扭。
李建成站在他身後,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握住他執筆的手,一筆一划地帶著他寫。
「筆桿要直,手腕懸空,用指力,不用臂力。」
獨孤彥昭感受著大哥掌心的溫度,回想上輩子的事情。
上輩子他也是個孤兒,小時候父母健在,上輩子父親也會教他寫字。
後面……後面父母因公犧牲了,寄居在親戚家裡之後,他就成了為那家親戚爭面子的工具人。
再沒有這般感受。
他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情緒,把注意力集中在筆墨上。
寫了一個「學」字。
李建成看了看,嘴角微揚:「不錯。比世民第一次寫的強。」
「什麼叫比我第一次寫的強?」
李世民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彈弓,顯然剛從外面遊蕩回來,
「我第一次寫的字可是被父親誇過的——誇我『有筋骨』。」
「父親說的是『歪歪扭扭,但有幾分筋骨』。」
李建成糾正道,
「後面還接了四個字『好好練字』。」
李世民哼了一聲,走進書房,在獨孤彥昭對面坐下,把彈弓往桌上一擱,隨手翻了翻他寫的字。
「歪歪扭扭的,比我當年差多了。」
李世民點評道。
「你當年寫的還不如這個。」李秀寧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
獨孤彥昭抬頭,看見她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小馬上。
就在後院那條狹長的走道里,馬都跑不開,純粹是在過癮。
「李秀寧!你能不能別老偷聽!」李世民沖窗外喊。
「誰偷聽了?路過。」
李秀寧利落地跳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僕從,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她走到書案前,看了看獨孤彥昭寫的字。
想夸幾句。
硬是沒夸出口。
「老實說,不太好看。」
獨孤彥昭虛心接受。
「但是,」李秀寧話鋒一轉,從袖子裡摸出一根更細的毛筆遞給他,
「用這個試試。剛才那支筆太大了,你手太小,握不住的。這支是我小時候用的。」
獨孤彥昭接過筆,試了一下。
果然,筆桿細了一圈,握持感舒服多了。
他在紙上又寫了一個字,比剛才那個端正了不少。
「看吧,我就說是筆的問題。」
李秀寧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在李世民臉上停留了一秒,
「不像某些人,字寫得丑還怪硯台不好。」
「我什麼時候怪過硯台?!」
「就上次啊。」
「你說『這方歙硯不夠細膩,下墨太慢,難怪今天寫得不好』。原話,一字不差。」
李世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好轉移火力,
「彥昭,你想不想學騎馬?」
獨孤彥昭正想說「想」,李建成先替他回答了,
「八歲算什么小?我八歲都上馬打獵了。」
李世民不服氣。
「你八歲從馬上摔下來三次,摔斷了左臂,父親罰你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建成不疾不徐地揭短。
李世民的臉難得紅了一下。
李秀寧在一旁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在書房裡四散開來。
獨孤彥昭心中只感覺荒誕。
主要是太宗文皇帝的英明神武,過於深入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