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紙按在桌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你瘋了?楊玄感的事你也敢碰?他是什麼人?禮部尚書!楚國公之子!萬一……」
「又能如何,他已經要反了。」獨孤彥昭無所謂的道。
「萬一他不反呢?」
「那我就當沒做過這件事,只有你我不說,沒人能知道。」
「為什麼?」李世民嘴比腦子快。
說完他也反應過來了。
獨孤彥昭準備的紙,墨都是最便宜的東西,市面上一大把,根本沒法找到源頭。
也就沒人能想到是他們幹的。
李世民沉默了,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對自己這個弟弟另眼相看了。
年紀這麼一點,做事就如此謹慎了。
「你知不知道,宇文家在長安城裡是什麼地位?
「宇文述是左翊衛大將軍,聖上面前的紅人,他回頭眨眼就能捏死你。」
「所以必須弄死宇文承基。」獨孤彥昭平靜的說道,「咱們現在不弄死他,等他日後起勢,不就更麻煩了?」
李世民死死看著他。
八歲的弟弟坐在暮色里,脊背挺得筆直,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李世民忽然想起那天的場景。
他想起獨孤彥昭撲上去咬住隨從小腿,然後被扇飛的畫面。
李世民想起獨孤彥昭腰上那片青紫,想起他嘴角的干血,想起他跪在中堂里替自己頂罪時說的那些話。
深吸了一口氣,李二不再猶豫,開始動筆。
獨孤彥昭沒有說話。
很快,李世民寫完了,字跡不算娟秀,反而有些狂野。
顯然是李世民特意為之。
「但我有個條件。」
寫完信,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
「你得告訴我全部計劃,這種事情你不能一個人扛。」
獨孤彥昭猶豫了。
「二兄,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不怕。」
李世民說,語氣里那點二世祖的囂張又冒出來了,「你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獨孤彥昭看了他幾息,然後點了頭。
他往前挪了挪,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把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楊玄感必然造反的推理,到偽造信的內容,到怎麼把信送到宇文承基身上,到日後怎麼做,獨孤彥昭都說了。
沒有省略任何環節,也沒有美化任何細節。
畢竟李二想要加入進來其實是件好事,有唐國公二郎君在,很多事都會好做許多。
李世民聽完獨孤彥昭的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深藍,廊下的僕從點起了紗燈,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李世民問。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從那天東市回來。」獨孤彥昭說,「躺在床上養傷的時候。」
李世民臉上神情有些古怪。
他想說點什麼。
比如「你才八歲怎麼想出這種計劃的」之類的。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咽了回去,李世民覺得說這些有些丟臉。
……
當晚。
李世民很快讓自己的心腹去做了這件事。
倒不是潛入宇文家。
宇文家護院頗多,不好入。
根據李二的建議,這封信放到了宇文承基的馬場裡。
接下來只待風起。
……
看著第二天依舊認真聽課的獨孤彥昭,李二都不得不有些感慨。
他在想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生而知之,異於常人?
不然一個稚子怎會有如此表現?
……
獨孤彥昭並不知道李二的心裡想法,他此刻只是在安靜的聽課。
想融入這個社會,避免不了要學經義。
七日後。
一切如常。
徐文遠繼續講經義,只是講到一半他就忽然停了。
徐文遠看著獨孤彥昭,話鋒一轉,
「上次講到禮不下庶人,你與老夫說了一些話,老夫現在有些問題想問你。」
獨孤彥昭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徐文遠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更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
他以為那天的辯論已經過去了,徐文遠說「想通了再來找我辯」,他以為至少要等上幾個月、半年。
等他把更多的書讀完,才有資格重新開啟這個話題。
但居然只有幾天就重新提起了。
「你認為,法家缺了什麼?」
獨孤彥昭卻也沒怯場,直接道,
「學生以為,法家少了『心』。」
徐文遠微微側頭,
「說清楚。」
獨孤彥昭接著解釋,
「法家講刑賞,講法令,講規矩。
「商鞅變法,秦人以耕戰為本,以爵賞為誘,以刑罰為驅。
「秦國強了,統一了,但二世而亡。
「為什麼?因為法家只問了『怎麼做』,沒問『為什麼做』。」
獨孤彥昭深吸一口氣,接著道,
「百姓不觸法,不是因為他們知道那是錯的,是因為他們怕受罰。
「官吏不貪贓,不是因為他們廉潔,是因為他們怕被查。
「法家把所有人都當成趨利避害的動物,用刑賞來驅使他們。
「這套辦法在短期內是有效的,因為人的確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但長期呢?
「一旦刑賞失靈,法網有疏漏,賞罰有不公,整個體系就會崩潰。因為百姓心中沒有義,只有利。」
「儒家講仁義,講禮樂,講教化。
「不是不要法,是法之上還有禮,禮之上還有仁。法律管不了的地方,禮來管。
「禮管不了的地方,心來管。一個人不偷東西,不是因為怕坐牢,是因為他心中有恥。這才是根本。」
「所以法家少了心,少了人的內心約束,只靠外部強制。」
徐文遠端坐案前,雙目微眯,周身氣場沉斂如山。
他不急不躁,字字慢條斯理,卻句句直擊要害。
「上古之時,未有儒、未有仁義教化之前,先民群居而生,何以止紛爭、定秩序?
「若不靠規矩懲戒、獎懲定分,人群早自相殘殺殆盡。
「你既說法家缺心,那亂世無仁義可依之時,舍法度刑賞,又靠什麼安天下、保百姓活命?」
獨孤彥昭沒有迴避。
「先生問亂世靠什麼安天下,學生認為靠的是讓百姓心中覺得這個天下值得他守。
「秦以法家取天下,刑賞明,法令行,統一六國。
「可秦的天下不過二世。為什麼?因為百姓心中沒有『義』,只有『畏』。
「陳勝吳廣為何起事?不是因為他們不懂法,恰恰是因為他們太懂法,失期當斬,橫豎是死,不如反了。
「是法度把活路堵死了,人不反,天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