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第一聲炮響傳來時，張丞正蹲在舊管道的拐角處啃一塊壓縮餅乾。
爆炸聲經過岩層的過濾，傳到地下時已經變成一種沉悶的震動，聲音透過泥土和岩石傳到他腳底。
他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開始了。」
蓋聶斯站在隊伍前方，面甲上的紅色機械眼已經切換到了戰鬥模式，兩道細長的光帶從眼角延伸到下頜，在黑暗中劃出冰冷的弧線。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通訊鏈路里發了一個簡短的指令。
藍色的箭頭同時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整個隊伍都動了起來，就像一台被按下開關的機器，小一號的六足平台從待機狀態彈起，六條腿在碎石上撐出沉悶的聲響。
西爾維把步槍甩到肩上，瑪諾從牆邊站起來，手指在槍身上快速划過一遍，確認每一個部件都在正確的位置。
張丞活動了一下外骨骼的關節，星禾站在他旁邊，白髮在黑暗中像一抹淡淡的光霧，她沒拿任何武器，雙手空空地垂在身側。
星禾說自己用不慣那些武器，張丞也就沒有強求。
「走。」
蓋聶斯率先沖了出去，黑色裝甲在管道中拉出一道殘影，整個隊伍沿著舊管道的走向開始奔襲，幾十雙腳踩在碎石和金屬碎片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張丞跑在隊伍中段，外骨骼的助力系統在蹬地時提供了額外的推力，讓他能跟上整支隊伍。
他有些興奮也有些恐懼，在路上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自己顫抖的右臂。
管道的走向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終端投射在他視野里的導航圖像一團不斷分叉的樹根，藍色的路徑標記在主通道和支線之間反覆切換，每向前推進幾百米就要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
爆炸聲越來越密。
地表上的炮擊已經從最初的零散射擊變成了持續不斷的轟擊，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雷暴壓在頭頂。
震動透過岩層傳下來，碎石從管道頂部簌簌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前方一百米是第一層防禦網的位置。」
終端的聲音在通訊鏈路里響起。
「按照西爾維之前帶回來的情報，這一層應該有大約四十個暴徒駐守，配備輕型雷射武器。」
「現在呢？」
張丞邊跑邊問。
「暴徒數量減少到十五個左右。」
蓋聶斯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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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們地表上的火力吸引了注意力，蠢貨。」
隊伍沒有減速，第一層防禦網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時候，張丞透過夜視系統看到了那些暴徒的身影。
它們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通道兩側的掩體後面，身上的仿生皮膚在黑暗中泛著不自然的灰色，有好幾個正仰頭看著頭頂的岩層，似乎還在判斷地表的爆炸聲意味著什麼。
Z小隊沒有給它們反應的時間，槍聲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成轟鳴，雷射束在黑暗中來回切割，把通道變成了一台光與影的攪拌機。
張丞蹲在掩體後面，終端在他面前撐開藍色的護盾，幾束雷射打在護盾上濺起一片漣漪。
他想幫忙，但實在沒什麼可幫的。
拜託，一群終結者在你面前打架，你也不可能想著進去撿兩個人頭吧？
戰鬥在四十七秒內結束，蓋聶斯踩在最後一個暴徒的殘骸上，紅色的機械眼掃過滿地狼藉。
「繼續前進。」
第二層防禦網的突破比第一層更乾脆。
暴徒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從駐守位置站起來，Z小隊的突擊組就已經從兩條側翼同時切入，交叉火力把它們的防線撕成了碎片。
「它們好像不在狀態。」
西爾維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確實。」
蓋聶斯也注意到了異常。
「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零點五秒，協同性也差了很多，不像是有統一指揮的樣子。」
「會不會是被炮擊打亂了通訊？」
瑪諾問道。
「有可能。」
終端飛在隊伍前方，藍光在黑暗中閃爍。
「地表上的電磁環境已經被尖塔的無人機完全覆蓋了，暴徒之間的信號傳輸會受到嚴重干擾。」
第三層防禦網被繞過的時候，隊伍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終端的掃描顯示前方應該有一道由重型火力平台構成的封鎖線，但當Z小隊抵達預定位置時，那裡只剩下一排空蕩蕩的掩體和散落在地上的能源管線。
像是駐守的人突然接到了什麼命令，連裝備都沒來得及收拾就匆忙撤離了。
「它們在收縮防線。」
蓋聶斯蹲在地上，手指拈起一根還溫熱的管線。
「把外圍的兵力全部撤回核心區域，是要集中力量守最後一道門。」
「還是說，它們在等什麼東西？」
隊伍沒有停，他們要趁著暴徒網絡失靈的空檔期突入到實驗室的中心。
第四層防禦網已經近在咫尺，按照終端的地圖，穿過面前的最後一段路就能看到據點的核心區域。
張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並沒有太疲憊，這陣急促的呼吸更像是他感受到了什麼。
就像是在攀登時突然感覺到岩點鬆動，那種從指尖傳到脊椎的寒意。
終端從他肩上飛起來，藍光在黑暗中擴散開，像一把細長的劍切開層層陰影。
「停下！」
蓋聶斯的指令在通訊鏈路里炸開，所有人同時剎住腳步，槍口齊刷刷地指向通道前方。
張丞透過夜視系統往前看，通道在前方約五十米處突然中斷，管道的地面和牆壁在一個整齊的截面處戛然而止，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塊。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終端的藍光掃過去，勉強照出空洞的一角，那裡堆疊著無數金屬殘骸，各種機械體的碎片被亂七八糟地摞在一起，有的還能看出是人形，有的已經被擠壓成一團無法辨認的廢鐵，像一座用屍體堆起來的垃圾山。
「我的掃描被干預了。」
終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張丞頭盔里的導航圖開始閃爍，終端標記出的通道圖像和面前的真實空間產生了嚴重的偏差，藍色的路徑在空洞的位置變成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那片區域上蓋了一塊布。
「什麼意思？」
「有人在刻意干擾我的探測。」
終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帶著一股冷意。
「虛假的資訊帷幕……卡蒙沒有這樣的科技。」
蓋聶斯沉默了兩秒。
「有沒有第二條路？」
「沒有。」
終端回答得很快。
「這是通往核心區域的唯一路徑，實驗室的地下設施群雖然大，但是通往核心區域的通道只有面前這一段。」
隊伍在管道盡頭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面前那片被黑暗吞沒的空洞，六足平台的前腿在邊緣試探，踢下去的碎石子很久才傳來落地的聲響，空洞的深度超過五十米。
張丞站在邊緣往下看，夜視系統只能照到底部模糊的輪廓，那些堆疊的金屬殘骸像某種巨大生物的消化物，一層一層地壓在空洞的最深處。
「那群暴徒呢？」
「如你所見，他們正在下面躺著呢。」
「他們還會內訌的？」
「這就說不準了。」
張丞站在坑邊，視線看著坑中的金屬殘骸，那群暴徒的身軀被暴力扭轉在一起。
「繼續前進。」
蓋聶斯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
「保持警惕，快速通過這裡。」
隊伍沿著空洞的邊緣前進，腳下是被某種巨力撕裂的岩層，裂縫寬到需要跳躍才能跨過，裂縫深處能看到更下方的管道殘骸，像被剖開的血管暴露在空氣中。
空洞比終端預想的更大。
隊伍走了將近十分鐘才繞到另一側，通往核心的入口重新出現在視野里。
「怎麼了？」
「掃描結果恢復了。」
終端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凝重。
「但這不是好事。」
「什麼意思？」
「這樣給你比喻，你提前知道敵人想要偷襲你的據點，但還是讓他一路突破了自己的防守薄弱點，那你這麼做的目的是？」
張丞脊背一涼。
「如果是我，那就是為了能穩穩殺死對方。」
管道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沉，隊伍再次停下，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無聲地架好武器，紅點在區域裡來回掃動，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的螢火蟲。
終端重新飛起來，但這一次它的飛行軌跡變了，不再是直線前進，而是以一種張丞看不懂的複雜軌跡在空中來回穿梭，像是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們感覺到了嗎？」
星禾忽然開口。
「什麼？」
「有人在看我們。」
她的眼睛眼睛盯著面前深處的黑暗，白髮無風自動，像某種正在充能的生物。
然後，燈亮了。
面前的地下通道突然亮起光芒，將整片區域都照射得乾乾淨淨，張丞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終端第一時間在他面前撐開了護盾。
一個人站在管道盡頭。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制服，臉保養得很好，皮膚在刺眼的白光下看不出任何機械改造的痕跡，只有眼角有幾道極淺的細紋。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微微上揚，眯著的雙眼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張丞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星禾身上停了更久。
最後他笑了。
「你們好。」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
「我等你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