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的行動沒有任何邏輯可言，他像野獸一樣撕咬撞擊，根本就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破壞著一切。
拾柒的青面沒有受到任何重大損傷，他冷靜地操縱著機甲反擊。
一股令人煩躁的笑聲鑽了進來，聽起來像是暴徒在譏諷自己。
暴徒把拾柒按在地上，用殘缺不全的手指去摳他的胸甲，無數的細線從對方的胸膛中伸出，隨後沿著自己的身軀攀了上來。
拾柒用左臂猛擊對方的側肋，那處的裝甲早已破損，他一拳打穿了防護層，超高電壓被輸入進去。
就這一瞬間的停頓，他成功擺脫了對方的控制。
暴徒張開嘴，他的面甲根本沒有開合功能，但它就是做到了，下顎的金屬板被硬生生撕裂，彎曲成一個近似笑容的弧度。
金屬的面甲消散了一刻，一張人臉突然闖入了拾柒的眼中，那是張很年輕的女人的臉，看起來有些熟悉。
「幻覺嗎。」
人臉只是一瞬間便消散，黑色的面甲重新覆蓋在暴徒的臉上，只是那令人感到不適的笑聲還在迴蕩。
他的意識正在消散。
他的過去快要追上他了，面前的暴徒正在變得虛幻與模糊，被人用畫筆重繪成另一幅模樣。
「哼。」
粗重的喘息聲突然迴響在自己的耳邊，那聲音甚至讓拾柒感到恐懼，他不能——也不該發出這樣的聲音。
他抬起頭，眼前的場景已經徹底變了。
仍然是暴雨中的廢墟，高聳的尖塔正在不遠處，耀眼的紅光在烏雲中閃爍。
一個女人正站在他的面前，她有著姣好的面容，藍色的雙眼帶著擔憂看向自己。
「蒙斯——」
她好像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拾柒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伸了出來，口中呼出的蒸汽在雨中被打成碎片。
他用自己的雙臂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她在恐懼，她在尖叫——
又是一陣眩暈，他再次睜眼時，自己已經跪在一個男人的身邊，他的軀體中央破開一個大洞，藍色的意識載體逐漸占據了視野中央。
「列多斯——」
他吞噬了他。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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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的核心反應爐開始超載運轉，他將動力輸出提升到了安全閾值以上數倍，他聽見自己的關節在過載中發出哀鳴。
暴徒在他身下大笑，那笑聲和電流雜音混在一起，直到變成一種非人的嘶吼。
「你是誰？你是誰？！」
拾柒的雙拳狠狠地砸擊在身下的暴徒臉上，他沒有使用身上的武器，而是在用這種方式發泄著自己的怒火。
「我是——」
暴徒的肢體也同樣纏了上來，他根本不顧及什麼受損程度，完全是在以傷換傷的方式反攻。
兩具機械體像交配的昆蟲一樣死死鎖在一起，在泥濘的廢墟中翻滾。
痛苦。
拾柒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記憶，它們正在上浮，像是海水要將他淹沒。
一股熟悉的飢餓正從意識中捲來，那種想要吞噬的欲望正在高漲。
他想把眼前這具該死的暴徒徹底拆成零件，然後把零件也碾成粉末，讓它們在自己的反應爐里燒成灰燼。
「砰。」
他用自己的頭顱猛地砸在了暴徒的身上，能源爐被全功率供給給了自己的右臂，雷射像是切割黃油一般割開了對方的四肢。
暴徒依舊在嘶鳴，他好像在不斷呼喊著什麼。
「我是——」
金屬的碎片在眼前飛濺開來，拾柒近乎是順著記憶中的方式撕開了暴徒的軀殼，漆黑的球體呈現在了他的面前，隨著線路的斷開，面前的暴徒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權。
他沉默地注視著，視覺接收器死死地釘在了面前的意識載體上。
他聽到了暴徒的嘶鳴。
他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拾柒的話語卡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拾柒」不過是一個代號，這個名字來自於自己所駕駛的青面，它的編號是十七。
尖塔告訴自己，他的意識已經接近失控，但是他主動報名，想要成為青面的駕駛員衝鋒到一線戰場。
本該徹底死去的暴徒正在開口說話。
「喀諾瓦——」
話語重疊起來，好像有三十四個人正在自己的耳邊同時訴說著這句話。
他們在呼喚他們的名字。
「亞諾特——」
不。
他不能吃，再吃下去他會瘋掉，他會忘記自己的名字，會忘記自己到底是誰。
所以，他的名字是——？
「拾柒，拾柒，預定時間快到了！」
通訊鏈路中，不遠處的隊友正在呼喊著自己。
拾柒突然想起來了，馬上就是炮擊的時間點。
但他已經不想動了，青面頹喪地停在城市的廢墟中，感受著自己的意識載體正在逐漸失控。
他的動力核心正在自動降頻，面前的警告閃爍得越來越慢，像一顆正在停止跳動的心臟。
拾柒回不去了，他也不願意回去，如果自己再一次失控，那他想要取回理智的話又得吞噬多少人？
他下達了休止命令，青面的控制權正在與自己剝離。
「你還醒著嗎？」
拾柒看著面前的暴徒問道。
沒有回應。
只有雨還在下，雨水冷冰冰地澆在他外露的電路上。
拾柒靜在那裡，感受著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地熄滅，他能關閉的模塊已經全部關閉了，只剩下核心思維還在運轉，像一座孤島上最後一盞燈。
很奇怪，那種灼燒的瘋狂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拾柒想了想，用最後的能源打開了通訊鏈路。
「我回不去了。」
「什——」
「我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了，讓我留在這裡。」
雨落在他破損的面甲上，水滴沿著裂紋滲進去滴在他已經停擺的傳感器上，他的光學鏡頭正在模糊，最後一幀畫面是灰濛濛的天空，和被廢墟切割成碎片的城市輪廓。
最後的幾十秒，他把接收模塊調到了最低功耗，像一盞調到最暗的燈，他能感覺到大地開始震動，那是重炮充能的低鳴，透過廢墟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框架傳到他的軀體裡。
那個暴徒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然後拾柒聽見了它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被雨聲淹沒。
「……來了？」
「嗯，來了。」
暴徒沉默了一瞬，然後用最後那點力氣扯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清晰可辨。
「一起？」
「來吧，你個瘋子。」
第一發炮彈落地的時候，拾柒的傳感器就已經被衝擊波徹底摧毀了，他沒有聽見爆炸聲，只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托起，然後又重重地砸進更深的黑暗裡。
他的軀體在高溫中熔化，最後和那個暴徒的殘骸混在一起。
炮火接踵而至，密集的炮彈像一柄巨大的犁，將整片區域翻了一遍又一遍，衝擊波在廢墟之間激盪迴蕩，把那些暴徒們精心構建的防禦圈一層層燒成灰燼。
炮聲迴蕩在整個城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