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機械體與六足平台正不斷纏鬥著，六足平台的蛇形人體在控制機械方面的能力簡直恐怖，機械體的每次復原都被壓制在極低的水平。
Z小隊的成員散落在兩側的掩體後面，槍口仍然指向那堆扭曲的金屬，六足平台的冷卻系統在狂轉，散熱風扇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嗡嗡作響。
蓋聶斯在巨型機械體的後方，面甲上的紅色機械眼已經變得更加刺眼，他的右臂裝甲上多了一道半米長的劃痕。
「損傷報告。」
他打開小隊通訊鏈路，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Z小隊，四人輕傷，無人掉隊，六足平台左後腿液壓管輕微滲漏，突擊組三人裝甲輕微表面損傷，均可繼續作戰。」
「繼續拖住，我來解決介特。」
「明白。」
蓋聶斯站在原地，雙眼死死地盯在面前的機械人身上。
介特。
他每次出現都會用新的面孔。
而這次蓋聶斯認出了介特的這張臉，那是在更早的時間點，在卡蒙還沒有變成廢墟的時候，在同一個食堂的同一張桌子上。
他的名字叫薩蒙特，是蓋聶斯的第一個隊友。
他會穿著Z小隊的標準作戰服，吃飯的時候會把餐盤裡的合成蛋白分成三份，先吃最難吃的那份，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後。
薩蒙特笑起來會露出一顆缺牙，那顆牙是在某次訓練中磕掉的，後來一直沒補，因為他覺得缺一顆牙看起來比較凶。
那是大塑造後第一年的事。
兩年後的今天，一個叫做「介特」的人頂著他的臉站在管道盡頭，臉上是不露出牙齒的微笑。
「蓋聶斯。」
介特開口了，聲音和他的微笑一樣精準。
「好久不見。」
「閉嘴。」
蓋聶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你頂著別人的臉就不覺得噁心嗎？」
介特的笑容沒有變化。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是什麼？」
「讓我猜猜，你就是那個帶來意識載體的『外來者』？」
介特的笑容沒變，他歪了歪腦袋。
「你什麼意思？」
「多說無益。」
蓋聶斯背後的電磁炮開始第二次充能，密不透風的彈頭重新射向了介特。
介特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動。
一層無形的護盾罩住了他，子彈被停滯在他的身前，隨後像失去動力一般地跌落在地。
介特站在原地看著蓋聶斯，臉上的微笑重新浮現出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介特嗎？」
他開始往前走，步伐很慢，腳下是燃燒彈殘留的火油，他踩了過去，火焰附著在他的身上。
「在我們的語言裡，『介特』的意思是媒介。」
蓋聶斯沒有回答，他切換了右臂的武器模塊，腕部裝甲翻轉，高頻振動刃露了出來，刀身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
遠攻不行，那他要試試近戰。
他和介特之間還有二十米，中間隔著碎裂的通道和濃煙，但這些東西對彼此來講都不是障礙。
介特已經走到了十米之內，近距離看，那張臉確實是薩蒙特的，每一個細節都能和自己的記憶對上。
但薩蒙特已經死了，死在半年前的暴徒衝擊中。
「你問我頂著他的臉會不會覺得噁心？」
介特停住了腳步，雙手負在身後，姿態優雅得不像是在戰場上。
「實際上我的確感覺有些許可笑，你們對『身份』和『面孔』的聯繫看得如此重要，好像這張皮囊下面住的是誰，比皮囊本身更值得在意。」
「那你告訴我。」
蓋聶斯的振動刃抬到胸前，刀尖指向介特的喉嚨。
「這具身體原來的意識呢？」
介特歪了歪頭。
「死了。」
他笑了起來，臉上是一張扭曲而變態的笑容。
「當然，是我乾的，你的猜測的確沒錯，我就是帶來意識載體的『外來者』。」
蓋聶斯手中的振動刃開始顫抖，它的嗡鳴突然拔高了一個頻段，腳下的地面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去你媽的。」
蓋聶斯動了，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隨後出現在介特的右側，振動刃划過一道弧光直取對方的後頸。
這一擊的速度已經超出了正常人類骨骼能承受的極限，刃鋒破開空氣時發出的尖嘯幾乎能撕裂耳膜。
介特沒有轉身，任憑蓋聶斯砍在自己的身上。
而蓋聶斯砍空了。
刀鋒被偏轉了方向，自己的右臂在莫名其妙的巨力下扭轉了一圈。
蓋聶斯重新拉開距離，他重新調整著自己的軀體，對剛才的異常感到奇怪。
介特的行動與之前截然不同，這樣古怪的能力從來沒有被展現過。
也就是說，面前的這個是他的本體？
介特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
「你們Z小隊的裝備，我大部分都見過。包括這套高頻振動刃，我吃掉的人里有很多關於你的東西。蓋聶斯，包括你每次出任務前都會把左臂護甲加固三毫米，因為你覺得左邊是防守死角。」
蓋聶斯面甲上的紅色機械眼快速掃描著介特，數據在他的視野邊緣滾動，材料成分未知，結構具有自適應性。
爆炸從側面吞沒了介特所在的位置。
那是Z小隊架設的磁軌炮打出的高爆彈頭，彈道精準地擦過巨型機械體，爆炸的衝擊波將蓋聶斯掀飛。
預先知道炮擊的蓋聶斯在半空中調整姿態，他的推進器噴射出一股焰流，讓他穩穩地停了下來。
介特沒有被炮彈命中，高爆彈頭的方向被偏移了，爆炸的火焰在介特的身邊旋轉。
「你們來自什麼地方我不清楚。」
重新站起身的蓋聶斯說著，振動刃的嗡鳴聲隨著他說話的音節微微起伏。
「但你好像把意識當成一種『可分離的東西』，你在反覆強調意識和自我，也就是說，你們先前根本不具備個體概念的東西。」
介特的笑容不變，似乎十分肯定蓋聶斯的說法點著腦袋。
「繼續。」
「像一群沒有名字的鬼魂。」
蓋聶斯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砸進地面。
「你說得對，呵呵。」
介特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
「那個叫薩蒙特的個體，笑起來確實有一顆缺牙。」
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探進自己的嘴裡。
然後在蓋聶斯的注視下，介特用手指扣住上頜左側第二顆牙齒，然後用力一掰。
一聲細微的斷裂聲傳來。
介特將那顆完整的牙齒從口中里拔了出來，他把那顆牙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後隨手扔掉。
他用缺失了一顆牙的嘴對著蓋聶斯笑了。
「是這樣嗎？」
蓋聶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面甲擋住了他的表情，紅色機械眼的亮光在煙霧中閃爍。
「你不配。」
沒有預想中的憤怒，蓋聶斯的語氣中充滿著一股憐憫。
介特的臉突然扭曲了，那個完美模仿薩蒙特的面孔第一次徹底崩壞，五官像是在某種力量的拉扯下變化。
他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地面上的金屬碎片紛紛漂浮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抓住，在空中排列成一個又一個同心圓。
「你不應該憐憫我。」
介特的聲音變了，那不再是薩蒙特的聲音，而是很多個聲音疊加在一起，許多人的聲音混為一體，從同一個喉嚨里湧出來。
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金屬碎片開始顫抖，邊緣變得模糊，像是正在被某種力量同化，變成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詭異狀態。
蓋聶斯舉起振動刃，刀身的光弧在濃煙中畫出一道明亮的線，身上的所有武器全部啟動。
「或許吧。」
蓋聶斯把振動刃從正握換成了反握，面甲上的紅色機械眼鎖定介特，一股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濃郁的紅色正在從他的眼中湧出。
「來。」
蓋聶斯朝著介特抬起刀來。
「讓我看看你們這些鬼魂，是不是真的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