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厚重的烏雲沒有散開,大顆大顆的雨珠從天空墜落,雨點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砸落下來,積蓄在闊葉上的水如決堤的瀑布般傾瀉。
一道黑色的人影在樹林中穿行,她艱難地走在林中,腳下的泥土被暴雨泡得鬆軟濕滑,泥漿沒過腳踝,拔出來時發出黏膩的聲響。
盤根錯節的樹根從泥濘里拱出來,表面被雨水打磨得光滑無比,稍有不慎便會滑倒。
儘管行走的速度很慢,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背後的東西用防雨布罩著,鼓鼓囊囊地壓在身上。
閃電從烏雲中閃過,剎那間的光芒照亮了樹林。
她借著這短暫的光芒看清了周圍,一個不大不小的洞穴就在面前。
她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洞穴的內部不算大,大小和卡蒙里的房間差不多,足夠歇息一陣了。
她摸索著身上的繩結,將背後的防雨布卸下,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兩人平放在地上,最後脫下身上的外骨骼機械。
「張丞,張丞?」
瑪諾拍打著張丞的臉龐。
沒有反應。
瑪諾將手貼在他的胸口,感受到微弱但穩定的起伏,這才放心了一些。
星禾躺在張丞身邊,瑪諾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星禾雙臂上有著顯眼的藍色結晶,那些結晶體呈現不規則的稜柱狀,邊緣鋒利,表面有某種半透明的光澤。
它們仿佛是從體內生長出來似的,將黑色的作戰服從袖口一路撕裂到肘部。
洞穴外暴雨如注,雨水順著洞口上方的藤蔓往下淌,形成一道薄薄的水簾。
瑪諾在洞穴深處找到幾根乾枯的藤蔓和落葉,把它們堆在一起,隨後舉起自己的雷射發射器對準。
橘紅色的光芒亮起來,影子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上跳動。
她坐在星禾身邊,雙手抱膝,機械眼盯著跳動的火光。
終端不知什麼時候從張丞身上滑落,瑪諾把它撿起來敲了敲,終端沒有任何反應。
她將終端放在張丞的身旁,腦子裡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蓋聶斯,西爾維,還有陳叔……
那些面孔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像被雨水泡開的墨跡。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右手抓起步槍對準了洞穴的門口。
一道陌生的影子站在那裡,雨幕勾勒出輪廓,它的頭部像是蜥蜴,從吻部到下顎線條細長而猙獰,一雙豎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琥珀色冷光。
它有寬大而扁平的身軀,四肢短粗,趾尖帶著彎曲的爪,墨綠色的鱗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濕潤的光澤,每一片鱗片上都掛滿了雨水。
它慢慢鑽進洞穴,動作謹慎,頭顱左右微微擺動,像是在評估洞內的獵物。
它朝著瑪諾張開了嘴,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喉嚨深處發出威脅的低吼,那聲音從它扁平的胸腔里被擠壓出來。
瑪諾沒有猶豫地開槍,雷射準確地洞穿了它的大腦,它抽搐了兩下,四肢痙攣般地蜷縮又伸直,巨大的身軀失去所有力氣,無力地癱軟下來。
她鬆了口氣,將步槍放了下來。
身後傳來一聲含糊的響動。
張丞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他的眼皮顫了幾下。
「張丞?」
瑪諾湊過去,張丞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瞳孔失焦地看著洞穴頂部,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
「……瑪諾?」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是我。」
瑪諾應了一聲。
張丞試圖坐起來,但剛撐起一半就摔了回去,瑪諾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洞壁上。
洞壁的岩石冰涼而粗糙,透過微濕的衣服硌在他的脊背上,但這種涼意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瘀傷。
「其他人呢?」
張丞問道。
「……不知道。」
沉默在洞穴里蔓延,比外面的雨更沉。
「終端呢?」
「在你右手邊上。」
張丞低頭,看見了靜默著的終端,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沒有聽到熟悉的調侃聲。
「星禾呢?」
「在這裡。」
瑪諾側了側身子,火焰的光照在星禾的臉上,額前的碎發被雨水黏在一起。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忍耐某種疼痛。
瑪諾伸出手,把那些碎發輕輕撥到一邊。
「我醒過來的時候,只有你和星禾姐躺在我旁邊,一張防水布蓋在你們身上。附近是一片從沒見過的樹林,好像整個卡蒙都不見了。我把你們背起來向東邊走,一直走到這裡。」
張丞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最後的畫面是資訊焦點爆發的藍光。
「瑪諾。」
「嗯?」
「你的意識載體被修復了?」
瑪諾抬起頭,機械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完全修復了,每一個區塊都重建完畢,冗餘校驗全部通過,意識映射完整度百分之百。」
她頓了一下,言語中儘是困惑。
「甚至連衰退跡象都沒有了。」
張丞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
一個水晶十字在隱隱發光。
瑪諾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根枯枝丟進火堆里,濺起的幾點火星飄起來,像幾隻短命的螢火蟲。
他抬起頭,看著洞口的雨簾。
「張丞。」
「嗯?」
「蓋聶斯死了。」
張丞頓住了,瑪諾的聲音在顫抖,她的十指交叉得很緊,機械關節因為過度的壓力發出細小的吱嘎聲。
「他們是不是都死了?還有陳叔他們……」
他沒有轉頭看瑪諾,眼睛仍然望著洞口,望著那道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水簾。
他的鼻子聳了聳,雨好像飄進了眼裡,視野里的畫面變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
張丞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地回答道。
「大家都去哪裡了?我好想哭,但是,但是我做不到……」
瑪諾繼續說著,她無助地縮起身子,雙臂死死抱住小腿,把自己蜷成一個儘可能小的形狀,壓抑著的哭聲在洞穴內響起。
也許哭聲才是她的眼淚。
張丞歪過腦袋,瑪諾在身邊不斷抽泣。
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他站起身子,腿還在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又跌回去。
張丞在瑪諾的身邊坐下來,動作很慢也很笨拙,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傢伙。
在他的人生里,近乎大部分困難都是自己獨立解決的。
安慰的話卡在嘴邊,每一個詞都像是從某個教材里臨時翻出來的,生硬而陌生,說出來反而像是冒犯。
張丞望向瑪諾,看著她因為抽泣而不斷抖動的肩膀。
真是,至少讓這個孩子能依靠自己吧。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觸到了瑪諾的頭頂,她的頭髮是合成纖維製成的,觸感和真發幾乎沒有區別。
他把手放在那裡,先是靜止了一瞬,然後學著星禾的動作開始輕輕揉動。
「想哭就哭吧。」
他的聲音很低。
瑪諾愣了一刻,然後她不再壓抑自己,那隻笨拙的手在頭頂放著,心理防線轟然倒塌。
她把自己的臉埋在張丞的肩膀上,哭聲不再是被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而是徹底放開的哭泣。
張丞默默地陪在她身邊。
他的雙眼疲憊地閉上,他的手一直放在瑪諾的頭上,像一個沉默的錨。
火焰在洞穴深處安靜地燃燒,火光照著三人,牆壁上,他們的影子被火焰拉得很長很長,在岩壁上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