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焦點懸在穹頂之下，像一顆沉默的心臟。
張丞站在它面前，仰頭看著那團藍白色的光，光絲在球體內部遊動。
「星禾怎麼樣？」
「暫時昏過去了，但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
張丞回頭看著星禾，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為自己打掩護，甚至還超載揮出了第三刀。
張丞不清楚這會有什麼後果，倔強的星禾只是微笑地說交給她就好。
還有瑪諾和西爾維他們——
他們所有人都在掩護自己，張丞愣了愣，他的心中泛起一陣酸楚，他的鼻子聳了聳，最後化為一聲低語。
「開始吧。」
他把右手按在資訊焦點的表面。
球體表面是涼的，像觸摸到宇宙真空的溫度，手掌貼上去的瞬間，那些遊動的光絲全部停了下來。
它們動了起來，無數根光絲從球體的各個方向同時湧向張丞的手掌，像一群被燈光吸引的魚群，它們穿過資訊焦點的半透明表面，順著終端的光芒鑽入。
無數個聲音在張丞的腦海中同時開口，它們疊加在一起，變成一種混沌的的嗡鳴。
他看到了卡蒙的建築被印表機一層層重塑，看到了那些機械體第一次從復活設備里爬出來時迷茫的表情，看到了暴徒們互相吞噬。
所有的畫面都在同時播放，所有的聲音都在同時響起。
眼前的畫面不斷閃過，突然之間，自己的記憶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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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七歲那年父親教他騎自行車，長大的自己站在鏡子前摸著第一次長出來的鬍鬚，剛畢業的他在城市中穿梭。
但它們正在逐漸消散，自己的記憶在更宏大的光流中被分解與消散。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張丞的身後，他的雙手扣住張丞的右手。
那是一個殘缺不堪的機械人，他的身軀在不斷崩解，破損的胸口裸露著一個光滑的正十二面體。
「你他媽！」
介特？
恍惚的張丞聽到了對方的怒吼，介特扒在自己的身上，硬生生地將他從空中拽落。
終端還在半空中漂浮，它正在回收資訊焦點，在這過程中無法對外界做出任何反應。
張丞倒在地上，他的眼前正在划過無數碎片，這些畫面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只能看到一個黑色人影走到自己的身前。
然後是疼痛。
介特一拳砸在自己的身上，劇烈的疼痛讓張丞嘶吼了一聲。
「該死，該死，你們他媽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張丞僅靠著本能在防禦，但對方可不是什麼普通人，而是一具由金屬製成的機械體。
他被打的踉踉蹌蹌，不知不覺間退到了星禾的身邊。
介特憤怒地嘶吼著，他注意到了站立著的星禾，瞬間將目標轉移了過去。
「你——你毀了我的矢量裝置——」
介特仿佛瘋了一樣的撲向了星禾，他的雙手企圖扼住對方的喉嚨。
但意料之外的人影撞了過來，介特躲閃不及地失去平衡，他倒在地上，看著從地上爬起的張丞。
「誰他媽，讓你動她了？」
張丞面目猙獰了起來，他充血的雙眼看著介特，其中的瘋狂令對方也不得愣神瞬間。
他撲了上來，但介特僅僅是揮了揮右臂就將他擊倒在一旁。
但他又爬了起來，張丞就像個瘋子一樣爬了起來，鮮血從他的頭上流下，他的右臂在顫抖，顫抖的幅度極大。
熾熱的水晶十字正在他的手中浮現，藍色的光芒正從裡面鑽出。
「誰，他媽，讓你動——星禾了？」
張丞嘴中模糊地說著，他晃晃悠悠的身軀在廢墟上站著。
又是一拳，介特沖向了張丞。
然後，他飛了出去。
介特不可思議地看著廢墟中的人影，濃稠的藍色光芒將張丞圍繞起來，張丞突然站直，本該是黑色的瞳孔變為耀眼的藍色。
他冷漠地盯著自己，右手的水晶十字閃的扎人。
非人的神聖感深深刺入介特的心中，他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張丞抬起右臂，對準自己。
自己的右臂被無形的力量化為虛無。
「不——我的軀殼——」
介特掙扎地向後退去，但斬艦刀的傷痕已經讓他下半身潰散成碎片，他在踉蹌幾步後便無力地倒在地上。
龐大的壓力被施加在自己的身上，介特胸口的十二面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等等！我告訴你我們的——」
沒有求饒的餘地，張丞只是冷漠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看著一具屍體。
掌心捏成拳頭，介特的身軀抖動起來，像是沒有加載好的錯誤，他開始不斷地向著中心坍縮。
隨著一聲輕響，介特仿佛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地消失在了原地。
「……」
張丞沉默著，他緩緩開口。
「『大一統模型』訪問許可，你的命令是？」
又是一陣沉默，屬於張丞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
「……讓他們，活下來。」
他抬起頭，非人的眼眸在實驗室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瑪諾的身上。
藍色的光芒從張丞的身邊分開，它們順著瑪諾的身軀鑽了進去。
「正在解析，科技樹重構模擬——已解決。」
瑪諾的身軀開始修復，損壞的意識載體正在被完美復刻。
「……」
半空中的終端降了下來，張丞的視線望去，他眨了眨眼，非人的機械感突然消減了許多。
「艦船AI？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我也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終端恭敬地說著。
「看來資訊焦點的回收還在繼續。」
張丞抬起頭看著實驗室上方的球體。
「我與大統一模型的聯繫正在變弱，因為他們實驗失誤的原因，彌補宇宙屏障上的漏洞耗費了我絕大部分的算力，我沒有餘力重新建立連結，你們需要繼續回收焦點。」
「明白了，您——」
終端的話還沒有說完，張丞閉上了眼睛，隨後無力地跌倒在地。
資訊焦點的鳴響開始變調，從尖銳的嘶鳴變成了低沉的吟唱，像某種古老的的歌謠。
那聲鳴響穿透了穹頂，像一柄無形的長槍刺入天空，整個地下實驗室開始劇烈震動，牆壁上的管道崩裂，地板上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縫。
光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資訊焦點中湧出。
藍白色的光填滿了整個空間，光濃到像液體，在空氣中緩慢地流淌，纏繞著每一個人的身體。
東側廢墟上，尖塔的主力部隊和暴徒的殘存力量還糾纏在一起。
藍色光芒穿透了岩層，像無數根巨大的觸手從地下深處伸出，它們吞噬起了卡蒙的一切。
陳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處，看著那些藍色觸手從他身邊掠過。
藍色觸手繼續蔓延，它們覆蓋了整座卡蒙，把一切不屬於這片土地的東西收走。
在極其遙遠的山頭上，一個白色的身軀被重構了出來，他看著卡蒙中爆發的藍色光芒。
「呵，真是讓人意外。」
「可惡，為什麼——他們到底是——」
介特的聲音在身邊響起，白色骨架拋了拋手中的藍色球體，它看上去和資訊焦點很像，但光芒要黯淡許多許多。
「剩下的文明可不多了。」
他向東邊望去，喃喃自語了一句。
「那個麻煩的傢伙也不知道多久出來。」
在他的身後，尖塔被拖入光芒之中。
那座刺穿蒼穹的高塔在資訊焦點的脈衝中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共鳴，塔身的紅色光點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從塔尖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下蔓延。
尖塔AI的投影在控制室里閃爍了兩下。
它那由光粒組成的人形輪廓開始解體，從腳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上消散，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掙扎。
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地消失，直到最後一片光粒從它的頭頂飄散下來，那是終端留下的加密訊息。
尖塔AI打開了終端留下的訊息，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比我想的還要狡猾一些，但是——」
它在最後一刻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