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傍晚下班前,顧岩來到紅梅服裝店。
前兩天鄧經理說要請他吃飯,顧岩自然不能讓他請客。
「老鄧!」
「呦,你來了!」
見到顧岩,鄧經理很高興,熱情地要給他倒茶。
「茶就不喝了。今兒十一,正好請你吃頓飯。走吧!」顧岩邀請道。
鄧經理聞言露出笑容,他最欣賞顧岩的,便是這股讓人如沐春風的處事風格。
明明是他主動相邀,卻變成了顧岩請客。
鄧經理相信顧岩也明白,自己找他絕非是一般的請客。
西四,同和居。
點過菜,鄧經理和顧岩兄弟倆相對而坐。
等菜的間隙,鄧經理提起聯營櫃檯火爆的生意,言語間滿是讚賞。
「我是真沒想到啊,你們兄弟倆能折騰出這麼大的場面。
一個半櫃檯,快趕上我一家店的氣勢了。」
「那也是因為店裡給我們提供了舞台。引店進場,是商業局的領導和老鄧你的英明決策。」
鄧經理笑道:「你啊,少給我戴高帽子。要說決策,是局領導拍的板,我就是執行而已。」
「執行就不重要嗎?我覺得恰恰相反,執行反倒是所有環節中最重要的。
老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沒有堅決有力的執行,一切看上去美好的想法都是泡沫。」
鄧經理無奈地指了指顧岩,「你這張嘴啊,真能把死人說活!」
等菜上來了,幾人邊吃邊聊。
直到一瓶酒都喝下去了,鄧經理才進入了正題,談到紅梅服裝店要承包的事,大吐苦水。
「老鄧,大家都是熟人,你就甭跟我繞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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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岩依靠著椅背,神色平靜,仿佛早看穿了鄧經理的心思。
鄧經理見狀搖頭失笑,沉吟片刻,說道:「行,那我就直說了。」
「承包這事,店裡的人大半是指望不上的,就幾個年輕人有想法,我想帶著他們幾個試試看。
現在的問題是抵押金,本來要是大家齊心協力,每個人掏大幾百塊錢,這事就辦成了。
可現在就我們幾個人,這錢……我們掏不起。」
鄧經理嘆了口氣。
「所以,我是想……跟你借筆錢。」
說到這裡,鄧經理的頭低了下去。
對每一個成年人來說,開口借錢都是放下臉面的無奈之舉。
顧岩微微頷首,果然是想讓他出血。
他沒有遲疑,當下心裡便有了決斷。
「老鄧,錢我可以借給你。」
鄧經理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喜。
他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拒絕、被推諉的心理準備,畢竟這可是一萬多塊錢的巨款。
他怎麼也沒有料到,顧岩竟會答應得如此痛快。
「但是……」
顧岩的話鋒一轉,鄧經理又忐忑起來。
「你有沒有考慮過,萬一你們經營不善,虧損了,這錢該怎麼還?」
聽著這話,鄧經理的心裡一沉,難不成顧岩說借錢只是託詞?
「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承包的抵押金是一萬六千多,我可以拿出三千塊。
剩下的,小周、小何他們幾人也能湊個兩三千。
跟你借的一萬,我們打欠條,每年按銀行利率支付你利息,三年承包期一到,錢再還你。
這些錢交上去,不是沒了,而是保存在局裡的專戶上。
我可以再給你個保證,就算未來虧損,也是先虧我們自己的錢。」
說到這裡,鄧經理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顧岩其實能看出他內心的猶豫和糾結。
「老鄧,我知道,你要搞承包,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是想帶著大傢伙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顧岩只用一句話,就擊穿了鄧經理的心理防線。
為了承包的事,他這些天殫精竭慮,茶飯不思,可身邊卻沒有幾個理解他的人。
鄧經理喉頭滾動,飛快地眨了眨眼睛,沖顧岩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搞承包這事,無外乎三個結果。
一,你們生意紅火,大賺一筆,皆大歡喜。
二,不賠不賺,其實這就相當於賠了,上萬塊的資金壓在商業局帳戶上,每天嘔心瀝血、任勞任怨,同樣也是成本。
三,虧損。」
顧岩望向鄧經理,眼神深邃,「可能是三五千,也可能抵押金都虧光了,或者更殘酷點,連抵押金都兜不住。老鄧,每個人背後都有家庭啊……」
順著顧岩的思路,鄧經理生出一股不寒而慄的後怕。
虧損這個結果,他不是沒考慮過。
但人就是這樣,美化勝利,也會美化失敗,下意識地忽略那些失敗後的殘酷後果。
他安穩了大半輩子,能鼓起勇氣決定搞承包,也是出於對紅梅服裝店的感情和對手下職工的責任心。
可如果他帶領大家走的不是一條康莊大道,而是一條死胡同。
他不敢想到時候自己該如何面對家人、面對同事和同事們的家人。
「岩子……」他緩緩開口,聲音暗啞。
顧岩卻擺了擺手,「未慮勝,先慮敗,我只是給你分析這其中的利害。你放心,我說了會借你錢,就一定借。」
鄧經理的心安定下來,但一想到顧岩說的那些話,他心裡又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萬一虧了……
沉默片刻,鄧經理由衷地說了一句:「岩子,謝謝!」
顧岩輕笑,「別忙著謝我,關於借錢,我這邊也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有兩種借法。第一種,就像你剛才說的,這錢我借給你們,你們正常付利息,三年後還錢。」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這錢借給你們,不用還,也不要利息。你們再租給我兩個半櫃檯,提成店裡照拿不誤。」
顧岩說完不再言語。
鄧經理的大腦瘋狂運轉,顧岩提的看似是兩種借錢方式,實則卻關係到了未來紅梅服裝店的經營,以及他們所承擔的風險。
第一種借法,紅梅服裝店的經營以承包小組為主,風險自然也是由他們承擔;
第二種借法,等於是顧岩出錢幫他們承包了服裝店,同樣的,顧岩也拿到了服裝店半數櫃檯。
但這裡面還有一筆帳,如果服裝店的櫃檯半數都轉為聯營櫃檯,按照聯營櫃檯的經營狀況,承包小組幾乎可以說是躺著賺錢,直接抵消了很大一部分虧損風險。
想到這裡,鄧經理再次望向顧岩,只見他神色從容,眼神里充滿了自信,似乎早就算到了自己會選哪一種方案。
鄧經理不禁苦笑,「岩子,你這是給我出了道必選題啊!」
「不是必選題,而是合作共贏的選項。」
沉吟間,鄧經理心中不禁生出幾分佩服來。
他在來之前也沒跟顧嶺交代今天要談什麼事,可顧岩卻好像已經在心裡演練了千百遍一般,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想到了這樣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也大概只有顧岩這樣的人,才能算是改革開放中的弄潮兒吧。
心中如此想著,鄧經理端起酒杯。
「確實是合作共贏。」
舉杯共飲後,鄧經理又說道:「不過這事我得回去想想,也得跟大傢伙商量商量。」
「這是自然。」
飯後,天色已晚。
鄧經理騎著他那輛鳳凰二八,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一直強壓著內心情緒的顧嶺終於放鬆下來,激動地說:「二哥,你這招太牛了!一下子拿下兩個半櫃檯,服裝店咱直接拿下一半。」
顧岩搖搖頭,「我這也是無奈之舉。」
「無奈之舉?什麼意思?」
「你以為老鄧他們搞承包對我們是什麼好事嗎?
虧了,商業局收回承包權,聯營櫃檯必定受影響。
賺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說不定要動聯營櫃檯的心思。你別忘了,承包以後店裡就是他們說了算了。」
聽著顧岩的分析,顧嶺悚然一驚,二哥說的有道理。
「那你這麼做……」
顧嶺面露思索之色。
二哥出錢給老鄧他們搞承包,老鄧他們首先欠下了天大的人情,其次是這筆錢很可能是個定時炸彈。
倘若有朝一日,老鄧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真要動聯營櫃檯,只要把這筆錢往商業局一捅,老鄧他們這些人的所有心血必定付之一炬。
當然,這樣做的代價必然是兩敗俱傷。
但總好過毫無依仗。
「我明白了。」顧嶺說。
「這麼做,既降低了老鄧他們的風險,讓他們欠個大人情,又讓他們有所顧忌。」
顧岩欣慰地點點頭,「做事要有所為,更要有所恃。未慮勝,先慮敗。」
「未慮勝,先慮敗」這句話已經是顧嶺今晚第二次聽到了,可這次他聽到的心態和之前卻完全不一樣。
二哥是用現實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