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十一假期結束，民眾出行高峰過去，車隊的司機們輕鬆了不少。
公司醞釀了數個月的改革穩步推進，短短几天之內，各分公司陸續掛牌成立。
各單位的領導幹部也迎來了大調整，許多到站或即將到站的老同志退居二線，新一批同志走上了領導崗位。
顧岩所在的三場也不例外。
場長職務改為經理，原場長魏傳寶還有半年退休，被安排去了調研室的閒職，經理一職由原副場長宋瑞博接任。
不管是官場還是職場，有人升職，除非空降，否則就意味著一連串的人事調整。
宋瑞博升了經理，副經理的位置空了下來，二隊隊長劉永慶成了最具競爭力的人選。
最後的結果也沒有意外，劉永慶被任命為首汽第三分公司副經理。
消息傳到車隊，道喜的同事們絡繹不絕，劉永慶臉都快笑僵了。
「劉經理，恭喜啦！記得請客吃飯啊！」
顧岩嬉皮笑臉地道賀，劉永慶笑罵道：「都讓我請客，我一個月工資都不夠你們吃的。」
「升了經理，請頓飯還這么小氣。」
「副的，副經理。」劉永慶強調道。
「差不多，差不多。」顧岩笑著說。
玩笑過後，劉永慶將顧岩拉到一旁。
「前兩天公司找我談話的時候，徵求我隊長人選的意見，我推薦的你。我知道老劉一直挺看好你，隊長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以後你就是隊長了，注意點影響，得多考慮考慮車隊的利益。」
劉永慶的話是提點。
這半年來，要說顧岩在車隊的威望，那是有口皆碑。
但要說問題，也有不少。
拿公家的資源辦自己的事，還做人情，以往劉永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升了副經理，顧岩也馬上就是車隊的一把手。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可不能再任由著他胡鬧了。
當了領導，劉永慶這格局一下就上來了。
顧岩暗自吐槽，面上卻道：「隊長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
劉永慶只當他是穩重，也沒有再多囑咐。
等兩人分開，剛才給劉永慶道喜的那撥人又圍住了顧岩，熱情洋溢，滿口吉祥話。
「停停停。誰說這個隊長非得我當？你們這不是把我往火上架嘛。」顧岩說。
眾人卻以為他在謙虛，更加熱情了，還有人張羅著請客，最後被顧岩連踢帶踹給驅散了。
顧岩心知肚明，他都跟老劉攤牌了。
升官兒這事就甭指望了，也不在他的計劃範圍內。
現在就看承包這事什麼時候落實了。
有關於公司、分公司和車隊的人事變遷，成了這兩天車隊裡的熱點話題，人人都在討論。
可就在劉永慶升任副經理的第二天，第三分公司二車隊隊長的任命下來了。
由原一隊副隊長秦勇擔任二車隊隊長。
原本眾人以為十拿九穩要成為隊長的顧岩竟然落選了。
這個結果如同一陣旋風颳過二隊，驚呆了所有人，連劉永慶也充滿了意外。
「不應該啊，宋經理找我談話的時候對你的評價非常高。」
私下裡，劉永慶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找到顧岩想從他那問問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顧岩也知道劉永慶是為了他好，只得如實相告，「我不打算一直在公司干。」
「不在公司干？你要調走？」
「不是調走，是自己干點事。」
「停職下海？」
劉永慶想起了這半年他聽說了顧岩折騰的那些事，本以為顧岩只是玩票，沒想到是要動真格的，連工作都不要了。
他不無惋惜地說：「可惜了。你這歲數，要是繼續幹下去，說不定能當個經理。」
「沒什麼可惜的，乾的還是這一行，公司最近要搞承包你知道吧？」
「這個我知道，傳好些天了。」
「我跟老劉商量了一下，承包幾家小集體先幹著。」
劉永慶想了想說道：「也挺好，公司的人頭熟，好辦事。」
和劉永慶談完話，平日裡幾個跟顧岩關係好的年輕司機找上他，為他打抱不平。
劉永慶升職，大家滿以為隊長會落到顧岩的頭上，卻沒想到竟然是一隊的人接了這個職務，這讓眾人很不服氣。
最後是顧岩請了一頓飯，才安撫了他們。
連著一個星期，頻繁的人事調動終於接近尾聲。
而為這場調動落下帷幕的，是一紙公告——《關於青聯社所屬各小集體單位實行承包經營責任制的公告》。
公告的內容在抬頭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
青聯社將取消原有統管統包、統一核算的經營模式，全面推行承包、自負盈虧、定額上繳、超收自留的經營責任制。
承包主體以本單位在崗集體職工、青年骨幹為主，也可組成承包小組集體承包，擇優遴選經營能力強、作風端正、責任心過硬的人員牽頭承包。
企業承包這股風從前兩年就開始刮，今年終於刮到了首汽。
公司的上上下下，對這份公告的內容並不意外。
看到這份公告，絕大多數人是沒什麼感受的，他們總覺得承包這事距離他們太遙遠了。
只有一小部分有頭腦的冒險家，才會對著這份公告蠢蠢欲動。
顧岩看到公告的第一時間，心裡鬆了口氣。
公告內容比他想的更加人性化，尤其是其中提到了十六字方針「虧損包幹、定額上繳、基數從寬、放水養魚」。
證明了老劉他們不是單純為了甩包袱，而是實實在在想把承包這事搞好、搞活。
因此在公告出來的第一天，顧岩便來到公司機關，一下子提交了四份承包申請書，立刻在機關引起了轟動。
青聯社搞承包經營責任制，在公司內部醞釀了許多天，消息早已傳開，但真正有想法、有膽子乾的人卻很少。
為了避免公告出來後冷場的局面，公司的領導們還特地找到青聯社各家單位的負責人談話，希望他們能夠自願牽頭組建承包小組。
比較可惜的是，積極響應者並不算多。
想也正常，如果這幫人真有這股膽識和拼勁，單位也不至於連年虧損。
一人遞交四份承包申請書，連帶著經營方案和風險承諾書都準備好了，顯然是早有準備。
辦公室負責收件的小趙驚嘆道：「顧隊，你這一出手就是大手筆啊，一下子承包四家單位。」
「這不是響應公司號召，替領導們分憂嘛。」
兩人正說著話，一道聲音在門外響起。
「既然要分憂，那不如多承包幾家單位！」
顧岩轉頭，原來是劉鳳雲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他站在門口，身後的走廊上還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機關同事。
「領導，您可饒了我吧。總不能青聯社15家單位，都叫我一個人承包了吧？
要真那樣，公司的同事們該罵我吃獨食了。」
劉鳳雲走進辦公室，「這樣的獨食，公司也好、我們這些領導同志也好，巴不得你多吃一些。」
他拍拍顧岩的肩膀，眼神掃向那些站在走廊里看熱鬧的職工，朗聲道：「小顧好樣的！」
「公司要搞承包經營責任制，是為了貫徹落實國家經濟體制改革、搞活集體經濟的有關指示精神，是得到了上級主管部門的批覆和肯定的。
我們的很多同志啊，不知道是不是在溫水裡待得太久了。
一提到改革、一提到承包，就畏之如虎，毫無作為領導幹部、作為d員的責任和擔當……」
劉鳳雲的聲音洪亮，氣勢如虹，把辦公室當成了主席台。
顧岩暗叫一聲苦。
很明顯，老劉這是要把他樹立成典型，臊一臊那幫毫無擔當的幹部。
自己還不得不配合他，真是條老狐狸！
「……大家要明白，搞承包不是公司要把歷史欠帳和包袱甩給大家。
而是為了盤活集體資產、打破大鍋飯的局限、激發經營活力。
公司有現成的資產和業務熟練的職工，只要有想法、有擔當，承包經營對個人和公司都是有好處的事。
我相信，小顧不會是咱們公司第一個敢於擔當的優秀青年。
我也歡迎，公司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都能夠踴躍報名，積極參與，為我們這次的改革貢獻一份力量，也為自己掙得一份美好的未來。」
話音落地，走廊上掌聲雷動。
不少年輕人都被劉鳳雲慷慨激昂的講話鼓動得熱血沸騰，滿臉亢奮。
劉鳳雲對演講的效果也非常滿意，又向小趙要過承包文件，演起戲來。
「月壇旅館、紫竹院修理部、四環修理廠、首青配件門市部！
好，小顧有擔當，一下子拿下四家單位的經營權，未來大有可為。」
顧岩尷尬地提醒道：「領導，還沒審核過呢。」
劉鳳雲輕咳一聲，「嗯，我的意思是勇氣可嘉，勇氣可嘉啊！像你這樣敢打敢拼的年輕人，公司一定大力支持！」
顧岩算看出來了，今天老劉不把他架到台上是不會罷休的。
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