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汽推動承包經營責任制的當日,一名基層幹部積極響應號召,放出豪言,要承包四家連年虧損的集體企業。
很多時候,謠言和新聞只是個發布渠道的差別。
遞交承包申請書的當天,顧岩被劉鳳雲樹立成了活典型,再次成了首汽的話題人物。
不僅如此,消息很快又傳到了總公司。
總公司立刻派下來一名宣傳幹事,又是拍照、又是採訪。
兩天後,一篇通訊稿新鮮出爐,直接登在了《燕京日報》頭版。
顧岩人都麻了,敢情老劉唱的還是連環戲,一套接一套的。
不過這對顧岩來說,也是好事。
成了典型、有了名氣,承包審核完全變成了走過場。
甚至,他現在要是說反悔,老劉這幫領導都得抱著他大腿求著他承包。
不過走過場也得要時間,從報名到審核,再到簽約、交接,沒有一個月是辦不完的。
這期間顧岩仍是老老實實的上班,只是每天都少不了被同事們騷擾。
準確地說,從他遞交申請書的第一天,這種騷擾就開始了。
本來車隊的同事們還在為顧岩錯失了升職機會而感到惋惜,沒想到他轉頭就搞了個大的。
竟然跑去承包集體企業了!
而且還是一連承包四個。
「你就不怕把褲衩虧掉?」
周勝利的疑問,也是眾多同事的疑問。
顧岩說了實話:「是老劉找的我。公司要搞承包,得有個帶頭的。」
周勝利疑惑地問:「老劉讓你包,你就包?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我不是承包了幾輛計程車嘛,修理廠、配件部都用得上,就月壇旅館是老劉硬塞給我的。」
聽了他的解釋,周勝利點了點頭,「那你也悠著點,我聽說月壇旅館一年虧好幾萬呢。」
「知道。修理廠和配件部都好辦,我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整治月壇旅館,一年幾萬我可虧不起。」
周勝利又問:「那以後你工作咋辦?」
「按規定,在職幹部不得同時兼任經營承包負責人。
我這個車隊副隊長不算幹部編,但瓜田李下,好說不好聽,老劉的意思是等承包的事落聽了,我可以先把編制掛起來,搞全職承包。
不過按我的想法是直接停薪留職算了,反正本來也沒打算留在公司。
停薪留職,辦事也少了些顧忌。」
聽著顧岩這話,周勝利有些傷感,「那以後咱哥倆就沒法在一塊了。」
「你把話說清楚,是沒法一塊工作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
顧岩神色輕鬆,「我是停薪留職,又不是去外地了。再說我們家在哪你不知道,上個樓、下個樓就到了,你矯情什麼。」
「倒也是。」周勝利又開心起來。
顧岩又道:「我再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打算把月壇賓館的院子改成車場。」
月壇賓館的情況周勝利是了解的,六七百平的院子,要是改成車場……
想想都帶勁!
「可你改成車場幹嘛?」
「停車啊,我又不是不幹這行了,你忘了我那還有幾輛計程車呢。」
「不就三輛?」
「小瞧人是吧?明年就是三十輛,後年三百輛。」
周勝利撇撇嘴,「你就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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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第二個周三的傍晚,顧岩從車隊回到家,剛歇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
是顧嶺帶著帳本來了。
聯營櫃檯開業快兩個月,今天剛剛完成了第二個月的結算,顧嶺來匯報工作。
整個9月份,因為趕上了換季,服裝單價比上個月高了不少,聯營櫃檯的營業額達到了105694元7角。
扣除了拿貨成本、損耗、營業額提成、營業稅、雜費、人工等各項支出,淨利潤是53340元6角5分。
跟上個月結算完比起來,顧嶺平靜了很多,但神色依舊振奮。
單月的盈利就是5個萬元戶,放在一起他哪敢想這樣的場景啊!
可顧岩卻沒那麼高興,他又算了另一筆帳。
接下來兩個月,老鄧等人承包服裝店的抵押金一萬六,要從他們這邊出。
櫃檯還要擴容,備貨的資金壓力也會增大,人手也得增加。
唯一的好處是,這年頭人工的收支占比極低。
「二哥,怎麼叫你這一算,咱櫃檯生意這麼紅火,日子還緊巴巴的?」
顧嶺本來還挺羨慕,覺得二哥月入幾萬,發大財了。
可算完帳後,他竟有些喪氣,忍不住抱怨起來。
「生意剛起步,可不就這樣?
別不知足,這些利潤就算剩下十分之一,也夠賺的了。
再說,花出去的錢也是為了更多的回報。」顧岩神色從容地說道。
顧嶺微微頷首,他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一想到那麼多錢一聲不響地花出去,就感到心疼。
哪像二哥,臉不紅、心不跳,你看著他的樣子甚至都會產生那錢不是他的的錯覺。
「行了,不說這事了。你跟吳紅梅怎麼樣了?」
顧岩突然換了個話題,讓顧嶺措手不及,裝傻道:「什麼怎麼樣?」
「這麼長時間還沒拿下?還是人家沒看上你?」
顧嶺神色扭捏,「什麼沒看上我,你可別瞎說。」
「行,那就當我瞎說吧。本來我是看在她可能成我未來弟妹的面子上,才給她開那麼高工資的。
唉,沒想到,白瞎了!
不行,下個月給她降回來。」
顧嶺明知道二哥是在逗他,可他還是忍不住急了。
「二哥!」
顧岩輕笑,「行了,不逗你了。有想法就抓緊點,你小心雞飛蛋打!」
「知道了。」
從展覽館路離開,回到小院胡同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顧嶺剛到家,還沒喘勻氣,母親就盯上了他。
雞毛撣子往八仙桌上一敲,顧嶺走到桌邊,不情不願地伸手掏兜。
裝著錢的信封很厚,正是顧嶺自己給自己開的工資。
這個月聯營櫃檯營業額過10萬,他的基本工資加提成拿了一千出頭。
母親將錢從信封里倒出來,仔細數完,才六百塊出頭,還有零有整。
一旁正在哄孩子的大嫂看著倒在桌上的錢咋舌不已。
這是多少錢?
「就這些?」
「就這些,這個月跟上個月提成差不多……」
他話還未說完,雞毛撣子動了,胳膊上火辣辣地的痛感傳來,顧嶺連忙跳開。
「媽,你幹嘛呀!」
「再給我編!你當我好糊弄是不是?再說!」
顧嶺暗叫糟糕,肯定又是老二把他賣了。
「媽,我這麼大的人了,手裡留點錢怎麼了。」
「你留了多少你心裡沒數?還要讓我動手?」
母親的雞毛撣子敲在桌上,顧嶺渾身一激靈,連忙蹲下來脫了鞋,從鞋墊底下掏出一小沓疊起來的鈔票。
趴在凳子上的小月看著這畫面,小臉皺起來,多臭啊!
母親將顧嶺又拿出來的錢數了數,一共九百塊,這就差不多了。
她知道老三手裡肯定還有錢,但也不能一分不給他留,畢竟這麼大的人了。
「跟著你二哥別的沒學會,淨學會這些對付我的心眼兒了!」
顧嶺暗自嘀咕,我要是我二哥,能叫你嚇住?
心裡這樣想著,他面上卻一臉討好,又提起了買摩托車的事。
「媽,我錢都放你那了,現在也有兩三千了吧?
你看我現在每天東跑西顛,騎自行車太不方便了……」
可惜,任憑他巧舌如簧,母親就是油鹽不進,最後還不忘搬出顧岩來。
「你二哥說了,摩托車肉包鐵,不安全!」
平時沒見你這麼聽顧老二的!
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沒見效,顧嶺暗自嘆氣。
唉,什麼時候才能結婚搬出去住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