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院靜悄悄的,只有鼾聲。
哇哇的哭聲傳來,顧峰早已習以為常,翻了個身繼續睡。
杜玲迷迷糊糊地側過身,掏出食堂,懟在了小波的臉上。
世界立刻清淨了!
沒過一會兒,小波又哼哼唧唧起來,杜玲強撐著身子,摸了摸孩子的身下。
尿了。
唉。
她輕嘆一聲,起身換好了尿褯子,再躺下去,困意卻沒了。
眼前閃過那一沓大團結掉落在八仙桌上的畫面。
畫面又一閃,變成了胡同口幾個戴著紅袖箍的老太太的閒話家常。
「顧家老三發了,在西單租了櫃檯,雇個改衣服的都給八十一個月。」
「八十塊?那不是比國營廠賺得還多。」
「誰說不是,現在這年輕人啊,真是拿錢不當錢。」
畫面再閃,院裡水池邊。
「誒,杜玲,你們家老三真是出息了,聽說都雇了好幾個人了,沒少賺錢吧?」
一幅幅畫面不斷閃過。
一邊是家裡就丈夫一個人上班,工資降了以後,每個月交完伙食費,幾乎不剩什麼錢了,過得越來越拮据。
另一邊是小叔子生意紅火,雇個人都給八十塊的工資。
要說她心裡能平衡才是怪事。
身旁顧峰的鼾聲傳來,攪得她心神不寧,忍不住捶了他兩下,可睡夢中的顧峰卻毫無反應,只是鼾聲小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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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得氣苦,又使勁掐了顧峰兩下。
顧峰這才迷糊地問:「拉了?」
隔了幾秒,沒聽到回音,他轉過身來,才見著杜玲憂愁的臉色。
「怎麼了這是?」
「自從你工資降了以後,咱家月月都超支,你知不知道?」
「這事啊,我都跟廠里問過了,明年看看吧,說不定能漲回來。」
他說完,轉過身就想接著睡,卻被杜玲給拉住了。
「等明年,明年家裡都揭不開鍋了,我給媽交伙食費都不好意思。」
聽著杜玲的抱怨,顧峰有些煩躁。
「知道了。回頭我想想辦法,不行我躉菜去,肯定不能餓著你們娘兒幾個。」
隨著市里各處農貿市場的開放,從批發市場到百姓家門口這段距離,成了不少人眼裡的商機。
一些待業青年、上夜班的職工或者進城淘金的農民,會在天不亮就到菜市場排隊,用最低價格批出蔬菜,再用三輪車運到街道小市場,加價賣給居民。
這便是所謂的躉菜。
在有正經工作的燕京市民眼中,躉菜這事毫無疑問是有些跌份的。
杜玲覺得顧峰是在說氣話,聽著心裡不舒服,「誰讓你躉菜去了?咱到那個地步了嗎?」
「那你想怎麼著?」
杜玲勸道:「你看老三現在幫著岩子經營櫃檯,一個月那麼多錢,雇個改衣服的都給八十塊。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讓我去求老二?還是我這國營廠的工資不幹了,去幹個體?」
杜玲耐著心接著勸,「誰讓你不幹了,你不干,我干還不行嗎?你跟岩子說說,讓我去櫃檯上干點什麼,三五十塊也行,咱可是自家人。」
一想到要求老二幫忙,顧峰就放不下面子。
杜玲也知道他的性子,見他不說話,便道:「要不,我去跟他說。」
顧峰卻搖搖頭,「不行。」
「怎麼就不行了?」
「剛子的事,已經讓老二幫一回了,咱總不能指著老二吃一輩子。」
杜剛是杜玲弟弟,這個人情說到底是用給她娘家人了,聞言杜玲沉默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月月都入不敷出吧?就算媽沒意見,還有老三呢。」
顧峰沉默了一陣,瓮聲瓮氣地說:「你甭操心了,我想辦法吧。」
說罷,他不再理會妻子,背過身去。
杜玲哀嘆一聲,心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麼叫貧賤夫妻百事哀。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院裡抗震棚搭建的廚房正冒著煙火氣,有人在水池邊洗臉刷牙,有人剛從公廁出來,有人已經推著自行車要去上班了。
櫃檯上現在有吳紅梅,顧嶺起床起得晚,每天都是服裝店開門才到。
早上他睡得正香,身上的毯子就被母親薅走了。
「幾點了,還不起?天天讓人叫!」
顧嶺揉著睡眼起床,拎起毛巾和牙缸走出門。
熟稔地跟鄰居們打過招呼,到水池邊刷過牙洗過臉,回到屋裡,早飯已經擺在桌上了。
沒見著大哥顧峰的身影,他隨口問道:「我大哥呢?」
「上班去了,一早就走了。」母親說。
「今天挺早啊!」
顧嶺也沒當回事,吃過早飯,騎上自行車慢悠悠地朝西單去。
另一邊,提前從家裡出來的顧峰已經到了單位,他今天是第一個到車間的。
他一邊做著準備工作,一邊盯著車間門口,直到車間主任胡全有的身影出現。
趁著早上來的人少,顧峰湊到胡全有身旁,向他提出了想轉夜班的請求。
翻砂車間在廠里屬於邊緣車間,並不受待見,職工們也不願意來。
但這兩年受國內基建行業發展和建材緊俏的影響,連帶著翻砂車間的任務也排得滿滿當當,廠里常年三班倒。
車間的活本來就又髒又累,夜班又要熬夜,願意乾的人就更少了。
哪怕是給夜班津貼,很多人也怨聲載道。
見顧峰主動請纓,主任自然高興,卻沒立刻答應他,而是讓他自己去跟同事們商量。
小夜班一班3毛錢津貼,大夜班一班4毛錢津貼,還是有人在乎的,主任也不好自作主張。
顧峰來找主任說這事,本就是有些抹不開面子,可再一想,主動要求上大夜,誰還不知道他缺錢,有什麼抹不開的。
翻砂車間是四班三運轉,早班(2天)、小夜(2天)、大夜(2天)、休息(2天),八天一個大循環。
顧峰連著問了幾個工友,真就他讓串了未來半個月的兩個小夜和兩個大夜。
顧峰本來挺高興,可再一算帳,就多了1塊4毛錢,立刻又高興不起來了。
杯水車薪啊!
一整天他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到下班,他沒急著回家,而是騎上自行車往西北方向去。
昨晚他說去躉菜,並非完全是氣話。
他要面子不假,但還沒迂腐到連老婆孩子都不管的程度。
家裡兩個孩子,一個月四十多塊的工資捉襟見肘,這兩個月他一直在琢磨能幹點什麼來改善生活。
躉菜成本低廉,形式靈活,是他考慮的辦法之一。
本來他還有些猶豫,昨晚被妻子這麼一逼,他乾脆下定了決心。
前段時間,他跟朋友聊天,聽說hd區東升鄉的大隊幹部搞了個露天菜市場。
讓村民蹬三輪車到固安、張家口收蔬菜,運回燕京售賣,半年多來已經形成了不小的規模。
菜市場的地點挨著北三環西路,顧峰騎著自行車打聽了一路,來到這裡時,市場早已散了,只剩一地爛菜葉,顧峰只得向周圍村民打聽情況。
原來菜市早上四點半開,下午四點就收攤。
村民告訴顧峰,他選的季節不好,眼看著還有半個來月就入冬了,要躉菜只能躉些冬儲菜。
聽著村民的話,顧峰心涼了半截,後悔自己應該早點行動才對。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再糾結了。
冬儲菜就冬儲菜,賣什麼不是賣。
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