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霞是正站在飯店大堂的一角，隔著玻璃目送顧岩的皇冠離開的。
她當然不是暗戀顧岩，也不是好奇顧岩和林薇的關係。
而是在考慮顧岩發出的邀請。
從五星級的合資飯店跳槽去集體旅店，放在如今這個社會的衡量標準里，許多人可能會不假思考地給出答案。
傻子才去集體旅店！
可王海霞卻有點不同的看法。
這並非是因為她的思維異於常人，而是源於經歷。
她畢業就分到一商局，只是個普通的辦事員，卻見過不少權力之間的私相授受。
調到長城飯店後，更是見慣了那些外賓、華僑是如何在這裡揮金如土的。
一頓飯就吃掉幾百塊，出行皇冠、奔馳代步，進商店購物灑脫自如，從來不看價簽。
普通國內百姓求之不得的物資和服務，在這裡不過是尋常而已。
有權有錢，才能在這個社會中如魚得水。
王海霞有時候想想，也會覺得自己得出的這種觀念是種謬論，可現實卻一次次地告訴她，這並非是她的臆想。
顧岩給她開出500塊的工資，還許下了獎金。
說她不心動，那是假的。
但還不足以打動她。
真正動搖王海霞想法的，是今天這頓飯。
如果說第一次帶著朋友來飯店吃飯還能叫見世面，那一個月內第二次來，就叫日常消費了。
兩頓飯，八九百塊，對於顧岩來說似乎跟去路邊國營飯店吃了頓飯沒什麼區別。
認識顧岩十幾年，這樣的變化帶給王海霞的衝擊是巨大的。
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在某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她在這間飯店裡工作了大半年，樓上那間餐廳她去了上百次，卻從來不知道那裡的菜是什麼味道的。
在她工作的飯店，她卻連一餐飯都吃不起！
現實的荒誕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也悄然撬動了王海霞心中本就搖搖欲墜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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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首汽註定是忙碌的，下屬各家單位公司化運營，改革成果一件件落地，劉鳳雲這個當家人也忙得腳不沾地。
上午9點半，一場會議如期召開。
會議的主題是青聯社下屬各集體單位的職工代表座談會。
因此參會的除了公司的黨政班子成員，還有工會、團總支、勞動科等諸多相關部門，這些部門將就職工們最關切的話題進行回應。
開會前，劉鳳雲的心情不錯。
他將顧岩樹立成承包典型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消息傳開，首汽得到了總公司的表揚，也極大地刺激了公司里那些平日裡不顯山露水，卻胸有溝壑的「能人」。
考慮到青聯社的11家集體單位經營狀況各有差異，首汽在推行承包政策時，就想到了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包袱都甩給顧岩他們這些承包人。
針對每家單位的情況不同，實行了不同的承包政策。
如顧岩承包的四家單位，都是連續兩三年虧損、包袱沉重的企業，虧損包幹、定額上繳、基數從寬、放水養魚這十六個字方針完美適用。
所謂虧損包幹，就是實行歷史虧損統包清零，新增虧損自擔的包幹原則。
否則前幾年積累的爛帳、報廢庫存、拖欠費用、經營赤字，還得讓承包人來管，誰敢接這個爛攤子？
定額上繳，就是不搞盈利越多、上繳越多那套。
要不然承包人辛辛苦苦幹一年，還不如公司坐享其成，越干越虧，誰還有動力搞承包。
基數從寬，是設定從低、從松、從緩的彈性核定標準，不按盈利一刀切，鼓勵這些企業先活下來，再談盈利。
這三條歸結到最後，就是放水養魚，不搞殺雞取卵、涸澤而漁那一套。
短短兩周時間裡，排除掉顧岩這個一人獨報四家單位的特殊情況，青聯社11家虧損單位迎來了15位承包人（小組）的報名。
這讓劉鳳雲如何能不欣喜，承包公告前還擔心無人響應，場面尷尬。
現在一看，場面喜人，同志們的改革意願很強烈嘛。
會議內容沒什麼新意，11家集體單位都是常年虧損，對公司而言，包袱很重。
對集體單位的職工們來說，單位效益差，他們也不好過，大家也很期望新的承包人能給單位帶來改變。
職工們唯一擔憂的就是，一旦承包，大家的飯碗能不能保住。
畢竟都是虧損單位，承包人、承包小組接手後肯定要大刀闊斧地改革，人事不可能不動。
關係到大家的飯碗，職工們都很關切，有一個人帶頭，立刻有人響應，一時間會議室內變得亂糟糟的。
「鐺鐺鐺！」
劉鳳雲的手指連續敲動桌面，突兀的聲響讓眾人漸漸安靜下來，都把目光轉向劉鳳雲。
「大家的關切公司這邊已經考慮到了，你們都是各單位選出的代表，自家單位的情況你們應該都有了解。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改革是必須推行的。
但今天在這裡，我可以代表公司向大家做出承諾，承包人進駐後，單位原有在崗職工原則上由承包小組全部吸納安置，不得隨意無故辭退。
保障就業，是我們推行承包經營的底線。」
劉鳳雲的承諾擲地有聲，為會議的成功奠定了基調。
有了這個保證，職工代表們放心了，自發地鼓起掌來。
劉鳳雲和幾個班子成員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從公告報名、審核承包資格、聯合評議，再到今天的座談會，11家集體單位的承包即將落地，公司這邊也算是卸下了一個不小的包袱。
這11家單位去年的虧損額已經超過了15萬元，對於家大業大的首汽來說看著不起眼，卻是個持續的出血點。
如今出血點被堵住，公司才有更多的精力集中到真正的改革行動中來。
會議最後，劉鳳雲向幾個涉及到承包事務的部門提出了要求。
「接下來就是清產核資了。老尚，你們計財部要配合和各單位的清點工作。」
「還有勞資這邊，張科長，集體單位承包出去了，但公司還是職工們的娘家人。
不能讓職工們受委屈，有了問題，要第一時間跟承包人協調。」
最後這話說的漂亮，職工們再次自發響起掌聲。
會議圓滿結束。
兩天後，公司對各集體單位的承包審核結果公示。
不出意外，顧岩榜上有名，而且一人承包四家單位，迅速成為公司內部議論的焦點。
「哎呦喂，還真讓他給承包下來了，這可是四家單位啊，他管得過來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為誰都能承包四家單位呢？
這個顧岩明顯就是單位扶起來的典型，這就是我們首汽的步鑫生。」
「得了吧，還步鑫生呢，早不靈了。」
「你別管靈不靈，人家敢承包，你敢嗎？」
公司機關的布告欄前，有的職工把關注點放在了一人承包四家單位的顧岩身上，也有人把關注點放在了別的地方。
11家集體單位，除了顧岩承包的4家單位，剩下的7家單位里，有4家是原單位職工組成了承包小組拿下了承包權。
其餘3家，有2家是原單位負責人獨自承包，1家是兄弟單位職工承包。
「嘿，瞧見這個沒？這才叫聰明人。
把公家的生意搞臭，再自己承包下來，肥水不流外人田。」
「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這他麼就是qt國家財產！」
有人看熱鬧，有人憤憤不平。
凡是改革，必有敢為人先之舉，同樣也少不了泥沙俱下。
公司眾人在討論承包的事，車隊的同事們也在討論。
有人把結果告知顧岩，他表現得波瀾不驚。
他是劉鳳雲推出來的承包經營典型，連《燕京日報》都上了，自然不可能被排除在外。
況且，早在前天職工座談會開完，顧岩就去了一趟公司，專門洽談過承包合同，對這個結果早已知曉。
現在公示結果出來，接下來就該清產核資，盤點帳目了。
清產核資不僅關係到公司財產，也關係到顧岩他們這些承包人的權益。
公司那邊已經敲定了從下周一開始，以計財、勞動、後勤、工會等幾方人馬成立專門的工作小組，兵分兩路，對11家集體單位進行清產核資。
顧岩是第一個響應公司號召的承包人，他所承包的四家企業是第一批清產核資的對象。
為了照顧顧岩，兩支隊伍中有一支是專門負責他所承包的單位，待這四家清核結束，才會去別的單位。
清產核資是承包前的重頭戲，為了保險起見，顧岩打算去請王海霞幫忙，順便問問她考慮得怎麼樣了。
可讓顧岩沒想到的是，他還沒來得及去找王海霞，就被人打上門來。
「顧岩，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