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洋敲開顧岩家的房門就是一句京罵。
顧岩茫然地看著他。
零幀起手,兄弟你有點不講武德了。
「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你辦的什麼缺德事?
攛掇海霞辭職,是你乾的吧?」王海洋義憤填膺。
原來是為這事。
「你知不知道她們單位是幹什麼的?她都助理經理了,你攛掇她辭職?你存的什麼心?
今天你不說清楚,信不信我跟你絕交!」
王海洋不給顧岩說話的機會,劈頭蓋臉地一頓數落,可見是真生氣了。
「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顧岩腰板一直起來,比王海洋高了半個頭。
他猛然才想起顧言以前那些戰績,氣勢頓時被壓了一頭,輕咳一聲,給自己一個台階,「那我就聽聽你怎麼說,說不清楚,可別怪我跟你……」
他話還沒說完,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
「起開!」
原來是王海霞才爬上樓,氣喘吁吁地將他推到一邊。
「顧哥,你別聽他的,辭職是我自願的,跟你沒關係。」
「怎麼就沒關係。」王海洋扒住門,「我看你就是被他給洗腦了。海霞啊,那可是五星級酒店,過兩年說不定你就是經理了。」
「經理又怎麼了?還不是就那麼一兩百塊錢!」
眼見兄妹倆站在樓梯間就吵了起來,顧岩勸道:「進來說行不行?鄰居聽著還以為怎麼著了呢。」
兄妹倆對視一眼,冷哼一聲走進門。
「家裡沒茶葉,就不給你們倆倒茶了。」顧岩說。
王海洋自來熟地往凳子上一坐,指責道:「瞧你這日子過的!」
話才出口,他連忙擺手,「別打岔,我說哪兒了?對,海霞的工作前途無量,你瞎攛掇什麼?」
顧岩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王海霞,「你們家什麼時候輪到他當家做主了?」
「我跟家裡說要辭職,他比我爸媽還急,一聽說是你請我去管旅店,跟抽了風一樣。」
被兩人無視,王海洋又氣又急,「嘿嘿嘿!嘛呢?當我不存在是吧?」
顧岩這才看向他,「你要說你能做得了海霞的主,那我就跟你說道說道。能嗎?」
王海洋往妹妹那瞅了一眼,見她沒說話,把胸脯一挺,「怎麼就做不了主,我是她哥!」
「行吧,那我就跟你說說。」顧岩拉過一把凳子坐下,問道:「我許給海霞的條件,她跟家裡都說了吧?」
「說了。不就500塊錢嘛,岩子,你別當哥們兒沒見過錢。
500塊錢是挺多,但海霞這工作也是千金難買。」
王海洋神色憤憤,500塊錢在他口中仿佛50塊。
他敢說這話,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在石油公司工作,工資在工薪階層中本就屬於中高水平,自己私下裡還勾兌點業務,一年到頭賺個三四千塊錢不是難事。
「你懂個錘子!」顧岩逮著機會,當然要把挨的罵罵回去,「500塊錢,那是底線,獎金才是大頭!我是不願意把話說得太滿,讓海霞以為我是給她畫大餅。」
王海洋輕哼一聲,「你就吹吧!就一個二級旅店,你說破大天,能有多少收入?獎金到她手裡又能有多少?」
顧岩神色輕蔑,「所以我說你什麼不懂,就會叫!」
被顧岩嘲諷,王海洋漲紅著臉就要反駁,不料顧岩卻順手將一張報紙甩到他臉上。
「這什麼?」
王海洋扯下報紙,本能地問了一句。
顧岩甩給他的是一份《燕京日報》,王海洋掃了一眼,立刻就注意到了1版上的一篇文章——《門頭溝旅館到燕京站接客》。
文章標題很樸素,講的是門頭溝新建了一座五層樓的旅店,能接待400多人,建成後因為當地旅客稀少,一直不敢開門營業。
於是旅店經理想了個辦法,帶頭到燕京站接送旅客,第一天就接到了168位旅客。
此後他們每天堅持接客,旅店入住率因此節節攀升,旅店生意就此紅火起來。
文章內容不長,幾百字。
王海洋看完後不以為然,顧岩卻指著編後語說:「再看這個!」
「編後:燕京市旅店嚴重不足,進京旅客住店難已是老生常談的話題。有的旅客等不到床位,只好住浴池,甚至露宿街頭。
短期內,城區旅店行業沒有足夠的力量來解決這個問題,怎麼辦?
門頭溝旅館進城接客,主動為……」
幾百字的編後語看完,王海洋沉吟片刻,問道:「你的意思是現在住店難,開旅店是個好生意?」
「好生意談不上。我接手這個旅館也是因為人家搞捆綁承包,趕鴨子上架。
但既然接手了,就得搞好,畢竟是給自己賺錢。
門頭溝的三級旅店,跑燕京站去接客人就能做到賓客盈門,這說明什麼你也應該明白。
接客人難嗎,一點也不難,重要的是這個思路。
他們會接,我們就不能接嗎?
不僅接,我們還送。
月壇旅館的位置和硬體條件不比他們好?客房每天爆滿都不難。
光這一項,六十多間房的二級旅店,你算算是多少流水?
還有,月壇旅館是臨街的門市房,我打算接手以後把一樓那幾間辦公用房和內部餐廳改成飯店,一來是消化多餘的職工,二來是為飯店開個財源。」
說到這裡,顧岩扭頭看向王彩霞,「彩霞,你算算,這事要是成了,旅店一個月流水能有多少?」
「飯店要是能開起來,再加上旅店,一個月兩萬應該有了。」
如今的人工、水電成本非常低廉,月壇旅店又沒有房租的拖累,單月利潤過萬簡直不要太輕鬆。
顧岩又道:「兩萬少了,要是把房間改成床位……」
王海霞越聽眼睛越亮,「顧哥,你考慮得比我想的還周到。」
顧岩笑著說道:「我是承包人,不考慮周到一點,虧的可是自己的錢。」
他又問:「海霞,你再跟你哥說說,要是按照這個盈利水平,你一個月能拿多少?」
「差不多1300塊吧。顧哥還說,只要旅店經營得好,獎金上不封頂。」王海霞說。
王海洋沉默了。
其實這些話,王海霞也跟家裡人說過。
只是當時他們太著急,壓根沒細緻地分析、思考過,只以為王海霞是一時發昏。
1300塊錢,一年就就是15600塊錢。
萬元戶!
這三個字對於八十年代的普通人來說,太有衝擊力了。
「那……萬一你以後不承包了怎麼辦?你們公司看旅店這麼賺錢,也不一定一直讓你干吧?
到時候海霞怎麼辦?賺了兩年快錢,單位也回不去了。」
王海洋冷靜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八十年代公與私的較量,很多時候就發生在這個關鍵節點上。
顧岩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輕描淡寫地說:「我要說我有辦法一直承包下去,你大概不會信,那就說說旅店收回去之後的事。」
他把二郎腿一翹,神色睥睨,就差叼根兒雪茄了。
「知道我那服裝櫃檯現在一個月流水多少嗎?」
王海洋搖搖頭,「不er道。」
「10萬!」
王海洋臉上的表情凝固。
10萬?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顧岩沒理會他的反應,接著說:「我在二輕局還承包了幾輛計程車,再加上其它幾家單位,你說這帳,我自己能算得過來嗎?」
王海洋還在消化「10萬」這個龐大的數字,一旁的王海霞同樣收到了很大的衝擊,只是她反應得比較快。
她問:「顧哥,你的意思是,就算旅店不幹了,我以後還可以給你當會計。」
顧岩輕笑著問:「給我當錢袋子,肯定不會委屈你。」
王海霞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任何一家單位,財務都是領導的心腹,待遇自然不會差。
「哦,對了。」顧岩像是剛想起來,又對王海洋補了一句,「下個月,紅梅服裝店那邊,我可能要再承包兩個半櫃檯。」
「還承包?」王海洋瞪大了眼睛,「你把他們店給承包下來了?人家商業局能幹嗎?」
「全承包下來不可能,算上原來的櫃檯,正好一半。
要是按照明面上的要求,肯定不行,這齣租率都50%了。
是服裝店的職工小組要把店承包下來,我給他們幫了點小忙。」
王海洋驚嘆道:「你小子,可真能折騰!」
顧岩斜睨他一眼,「怎麼著?這回該放心了吧?」
王海洋換上諂媚的笑臉,「放心了,放心了。哎呦,你說這以後再見面,是不是得叫您顧老闆了。」
「庸俗,叫顧總!」
「誒,是是,顧總!」
看著兩人充滿滑稽的雙簧戲,王海霞不禁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