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燕京已步入深秋,街邊國槐的綠葉泛黃,秋風蕭瑟。
月壇旅店臨街而建,原旅店主任張桂蘭站在門口,神色間帶著些忐忑。
她今年四十四歲,原來是在公司機關計財部工作,月壇旅店成立後被調到這裡,一干就是三年。
前台班組的周艷正嗑著瓜子,見張桂蘭一直等在門口,語氣略帶調侃地喊道:「主任,這才8點半,工作組9點才到呢。」
張桂蘭的眼睛望著門外,「我就看看,也不知道他們這回來是個什麼章程。聽說承包的是個車隊的小年輕,以後咱就要在人家手下當兵了。」
「別操這些沒用的心了。他承包旅店也得用人,領導們都發話了,他還敢把咱們攆回家去?」
這時,旅店門衛胡長福從走廊盡頭的餐廳出來。
「你聽他們放屁。我可聽說了,那個承包的顧岩跟公司老劉關係好著呢,兩人之間指不定有什麼貓膩,要不然能讓他一個人承包四家單位?」
周艷挖苦道:「老胡,公司真該讓你這個能人把旅店承包下來。」
胡長福卻不以為然,「真讓我承包,你們就燒高香吧。以後我就往門口一攔,公司那幫來蹭吃蹭喝蹭住的一律亂棒打出去,你看看咱旅店還能虧錢不?一年賺個幾千上萬輕輕鬆鬆。」
「你就吹吧。」
兩人的玩笑出口無意,可張桂蘭聽著心裡卻不是個滋味。
旅店連年虧損,說破天也跟她這個負責人脫不開關係。
當初公司要把她調到旅店來,是認為她為人穩重,工作認真負責,張桂蘭本人是不想來的。
她家裡雙職工,孩子當時剛上高中,家裡的事還忙不開呢。
可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最後她還是來了。
別人看著她調到旅店,都以為是個肥差,可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張桂蘭知道她幹得有多煎熬。
月壇旅店離著公司機關不到五百米,不少公務宴請、住宿都壓在了旅店的頭上。
來的都是上級部門的領導、兄弟單位的同事,能拒絕嗎?
拒絕不了,還得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口子一開,想再關上就難了。
連帶著旅店的風氣也出了問題,職工們私下裡占點小便宜,張桂蘭也只當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反正又不是占她家的便宜。
一來二去,旅店的經營每況愈下。
公司領導找張桂蘭談話,她就開始訴苦,把上級部門、兄弟單位的那些爛帳往領導處一甩,領導也沒脾氣了。
管了沒好處,還惹一身騷的事,誰願意管?
得了,糊弄著干吧。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流暢 】
虧也是虧公家的錢。
回想著三年來的心路歷程,張桂蘭感到一股放下重擔的釋然,但同時心裡也有一絲權力旁落的不甘。
旅店以後就是承包人說了算了,她這個主任只怕要靠邊站。
惆悵的思緒被樓上傳來的爭吵聲打斷。
工作組馬上就快來了,這又是出了什麼事?
張桂蘭急忙上樓。
原來是二樓的旅客要退房,客房班組的許春玲在檢查時發現房間裡兩條毛巾只剩下一條。
於是她便找旅客理論,旅客堅持不是自己拿的,許春玲要翻包,他卻不同意,兩人就這樣吵了起來。
「你說你沒拿,我翻翻你包怎麼了,不是你拿的,你心虛什麼?」
「你什麼態度?你們是旅店還是土匪?我是來住店的,一晚上幾塊錢的房費都花了,我順你一條破毛巾?」
「順沒順毛巾,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個屁!就你們那毛巾,洗都洗不乾淨,聞著一股怪味。
我有病啊,順那破玩意兒。」
聽著旅客和許春玲的爭吵,張桂蘭很快就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上前先將兩人勸開,安撫了許春玲兩句,又仔細詢問旅客。
「誒,對了,住進來那天,我跟你們的人反應過房間裡就一條毛巾的事,她可以作證。」
「你跟誰說的?」
「一個圓臉小眼睛的姑娘,說話聲音尖細。」旅客回憶著說道。
「是田芳。」許春玲小聲嘀咕,「她下夜班了。」
田芳都下班了,為了一條毛巾,張桂蘭也不可能去派人把她叫回來。
見旅客說的有鼻子有眼,神色篤定,再加上對旅店職工們的一貫了解,張桂蘭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行了,先這樣吧。春玲,你先帶客人去辦退房。」
「主任!」
許春玲有些不甘。
張桂蘭心裡輕嘆一聲,旅店不是沒有好同志,像春玲就挺認真負責的,除了對旅客態度差了點。
可惜啊,風氣就這樣,誰也沒辦法。
「行了,先去吧。」
許春玲帶著旅客下樓辦退房,張桂蘭又在房間內掃了一眼。
一條毛巾也順,店裡這幫人啊,真是……
處理完糾紛,張桂蘭剛走到樓梯口,就見旅店門口湧進來一伙人。
帶隊的正是她原來在計財部的老上司尚樹榮,她連忙上前招呼。
「哎呀,尚姐,你們來了。真對不住啊,剛才有點事,沒來得及迎接。」
寒暄兩句,尚樹榮將身旁的一男一女介紹給張桂蘭。
「這位是三公司二隊副隊長顧岩同志,這位是他朋友王海霞同志。
顧岩同志打算承包旅店,公司那邊已經審核通過了,今天是過來見證咱們清產核資。」
張桂蘭熱情地向顧岩和王海霞伸出手,「歡迎歡迎!」
寒暄過後,張桂蘭又叫來了旅店的會計李秀琴和出納王清波。
見旅店的管理組人都到齊了,尚樹榮說道:「那咱們就開始吧。」
說著,她便給大家安排起了工作。
工作組分成了兩撥人,一撥負責查帳,一撥負責清點資產。
顧岩讓王海霞跟著計財部的人去監盤,他自己則和公司後勤的人在出納王清波的帶領下清查旅店的情況。
儘管早知道約談旅店常年虧損,積弊纏身,但清查之下,顧岩還是感到有些心驚。
月壇旅店現有職工26人,其中管理組3人,前台班組6人,客房班組12人,後勤3人,炊事2人,冗員問題嚴重。
旅店臨街而建,連院子占地面積近2300平,旅店建築面積2800餘平。
旅店主體為三層的磚混結構,二樓、三樓均為客房。
一樓開設了內部餐廳、四間客房被占用為辦公室,還有近百平的空間被改造成了活動室。
整個一樓被占去了大半面積,只有四間客房,是常年用來招待兄弟單位人員來京的。
另外,飯店三樓同樣有三間客房,也是給公司領導招待來賓用的。
內部餐廳就更不用說了,公司的許多招待都落在了這裡。
旅店的員工不可能不藉此機會中飽私囊。
院內還有一座鍋爐房,供應旅館的24小時熱水和冬季採暖。
顧岩在樓上樓下仔細轉了一圈,樓梯牆壁布滿了擦拭不掉的污漬、劃痕。
客房設施都是前幾年才置辦的,可壓根沒用心保養,床板受潮變形無人理,配備的電風扇通電後正常運轉的僅有六成。
房間衛生就更不用提了。
房間鐵窗變形卡滯、閉合不嚴的情況也有不少,廁所開關失靈、燈泡破損。
所有的問題都是小問題,但匯總到一起,就是大問題,月壇旅店的管理有大問題。
從樓上下來,見王海霞在翻台帳,顧岩湊了過去,問道:「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