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鄧經理一行人走進一商局,上官雪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顧岩,你欠他們的錢?還是借給他們錢?」
顧岩轉過頭,「不是欠,也不是借,算贊助吧。」
「贊助?」
這個詞彙上官雪當然不陌生,可她在國人的口中卻很少聽到。
顧岩將他和鄧經理等人的約定講述了一遍。
上官雪聽完之後,面露沉吟,「所以這一萬多塊實際上是買他們那幾個櫃檯的優先租賃權。」
「差不多是這意思。」
「這麼說,你那個服裝櫃檯生意應該很好?」
「不好,我也不會替他們出那麼多錢。」
上官雪點點頭,「好,晚上看我怎麼宰你!」
說罷,她又露出遺憾之色,「這要是在西柏林或者法蘭克福就好了。」
顧岩打趣道:「沒你這麼狠的,打算讓我光著屁股回家?」
聽著他有些粗俗的話,上官雪啐道:「沒羞沒臊!」
顧岩拍拍車子,說道:「行了,錢也送完了,要不找個地方吃飯?估摸著到地方你也該餓了。」
上官雪問:「吃什麼?」
「西餐廳……」
上官雪正要搖頭,顧岩說:「你肯定不樂意吃,在國外都吃夠了。」
「飯店餐廳……」
上官雪又要說話,顧岩又道:「你估計也吃膩了。」
上官雪算看出來了,他就是故意逗自己的,於是乾脆不表態了。
「北海公園有個仿膳飯莊,吃宮廷菜,算有點特色。」
「不去。剛回國的時候就有人請我去過,裡面土得掉渣,恨不得布置成乾清宮。」上官雪嫌棄地說。
有一個選項被否決,顧岩並沒有失望,好像早料到了她會這麼說。
「這也不吃,那也不吃,那我帶你去吃爆肚吧。」
「你請客就請人吃爆肚啊?」
「你別瞧不起爆肚,要說咱燕京的飲食特色,爆肚還真得排前面。」
「為什麼?」
「你想啊,這個園、那個樓,那些飯莊一般都是什麼菜?」
「魯菜,淮揚菜,川菜……」
上官雪細數。
「看吧,全都外來的,要說正宗,還得是姆們老燕京爆肚。」
顧岩大拇指一豎,神態滑稽。
逗得上官雪掩口笑起來,「你怎麼不說請我喝老燕京豆汁兒呢?」
「你想喝豆汁兒,行啊,敞開了喝!我請客!」顧岩一揮手,氣勢磅礴。
上官雪忍不住攥住粉圈懟在他腋下,「你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居然讓我喝豆汁兒!」
「誒誒誒,你這人,不是你要喝的嘛。」
顧岩一把抓住她的手,上官雪往回抽手,一下子沒抽回來,臉頰飛起紅霞,嗔道:「鬆開!」
顧岩占了便宜,嘿嘿笑了兩聲,鬆開了手。
上官雪兩手握在一起,神色幽幽。
兩人誰都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顧岩才說:「走吧。」
「去哪兒?」
「金生隆,爆肚馮。」
燕京城的爆肚生意最早聚集在東安市場裡,最多時那裡有七家賣爆肚的,但最終成了氣候,挑了鋪子的,只有爆肚馮和爆肚王。
爆肚馮字號金生隆,爆肚王的字號是西德順。
兩家在生意上是競爭對手,同時又是親戚,建國前兩家爭了幾十年。
後來公私合營,爆肚王、爆肚馮和當時的幾家小吃攤等八家餐飲字號攤檔合併,只保留了金生隆的字號。
一路上聽著顧岩的科普,上官雪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進了店後發現金生隆的就餐環境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舊,她不禁有些失望。
可等一盤剛煮熟、切得稍顯凌亂的內臟堆在白盤子裡,裹著芝麻油、醬油、香油、豆腐乳、蔥花、香菜、蒜汁和辣椒油混合的醬汁,冒出令人垂涎的熱氣時,她就忘了就餐環境的事。
「咯吱!咯吱!咯吱!」
吃爆肚,講究的就是個口感,脆、韌,加上麻醬的味道和輕微的髒氣味。
有些人吃不慣它的口感和味道,抗拒不已,有的人吃過一遍就愛上了。
上官雪就屬於後者。
在她忘乎所以地嚼著爆肚時,顧岩問她:「你真沒吃過爆肚嗎?」
上官雪搖搖頭,「沒吃過,我媽不吃外面的小吃,尤其是下水。」
顧岩大膽猜測,又是一位資本家小姐。
「那你媽這輩子可真沒什麼樂趣。」顧岩打趣道。
「她不是沒樂趣,是樂趣太高雅,像天上的仙女兒一樣。」
「聽你這麼說,我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麼?」
「怪不得你這麼漂亮,仙女兒的閨女肯定也是仙女兒。」
顧岩冷不防拍了一句馬屁,上官雪嘴角瘋狂抽搐,結果憋得厲害,嗆得咳了起來。
等順過了氣,她才說:「你故意的是吧?」
「你看,誇你還不高興,我這話可是真心的。」
顧岩的話讓上官雪心裡甜絲絲的,可一想到這話是在吃爆肚的時候說的,她就總感覺有哪裡怪怪的。
飽餐過後,兩人走出金生隆。
上官雪又發出略帶遺憾的感慨,「本來這頓應該讓你狠狠出血才對!」
「多大仇啊!」顧岩很委屈,「一頓爆肚不滿意,那我再請你。」
「請我吃什麼?」
「就知道吃。」
顧岩一句話又引來了上官雪的暴力輸出。
「誒誒誒!」
他連忙箍住她的黑手,說:「明兒請你去香山賞楓怎麼樣?」
上官雪抽回手,「這都入冬了,去了看光禿禿的樹枝啊!」
顧岩笑道:「這兩天樹葉落了不假,但沒落光,關鍵人少啊!你要是頭一兩周去,人腦袋能擠成狗腦袋。」
聽著他的話,上官雪不禁又笑了起來,「你這些俏皮話都從哪兒學來的?」
「開車嘛,全國各地的人民群眾哪兒遇不著啊,都是知識。」
「本來早就想帶你去的,你不是出差了嘛。」顧岩又說道。
上官雪露出意外之色,「你去飯店找我了?怎麼沒跟我說啊!」
「現在不說了嘛。」
上官雪之前還以為顧岩這段時間一直沒聯繫過她,一聽他這麼說,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愧疚。
原來是自己誤會他了。
她的神色柔和下來,「那明天我叫輛車。」
「不用,明天你聽我安排就行。」
見顧岩把事情都包攬下來,上官雪笑道:「行,那就聽你的。」
吃過飯,顧岩又騎著自行車,將上官雪送回了燕京飯店。
上官雪是燕京飯店的常住客人,前廳的人對她十分熟悉,見著她從自行車后座下來,門童和保衛不禁投來好奇的目光。
等他們看清騎自行車的人,那股好奇就更重了。
顧岩這幾年經常在飯店門口趴活兒,前廳的人早熟悉他了。
上官女士怎麼會坐顧岩的自行車回來?
他們的疑問無人解答。
第二天,顧岩一早先去了二隊,找到繼承他那輛皇冠的周睿。
「小周,今天包你一天車。」
周睿喜道:「那敢情好,顧哥,咱去哪兒?」
「愛去哪兒去哪兒!」顧岩扔給他一張大團結和一包牡丹,「車我開,自己玩兒去!」
不用開車,還有錢拿,周睿高興壞了!
十塊錢,夠他瀟灑一天了!
「謝謝顧哥!」
顧岩開著皇冠來到燕京飯店門前,上官雪已經如約等在大堂門口。
她穿了一身一看就是戶外運動的裝扮,上半身防風夾克,下半身燈芯絨長褲,腳下踩著登山鞋,頭上還戴了頂針織帽,依舊是不同於如今的時尚。
顧岩下車給他開門,調侃道:「呦,這一身夠專業的呀!」
上官雪打量著他,「你就穿這身爬山?」
顧岩抖了抖軍大衣的衣襟,「瞧不起我們軍大衣?別看你這身花里胡哨的,要說抗風保暖,還得是咱這!」
車子出發,不遠處停著的幾輛計程車前,周勝利在不斷張望。
剛才那人是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