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時節,南三環外的大紅門附近並不冷清,街面上反倒比以前還熱鬧了些。
公汽、人力三輪車、馬車、驢車、自行車來來往往,行人匆匆,不少人口中冒出的還是晦澀難懂的方言。
顧岩兄弟二人快到程阿釗家門前時,看到了兩名公安騎著偏三輪駛過。
「這是出什麼事了?」顧嶺面露疑惑。
等進了程阿釗家的院門一打聽,才得知原來是昨天晚上附近有家遭了賊。
可惜那賊太笨,錢沒偷到,反被抓了個現行,被打斷了腿扔到了路邊。
哀嚎了兩個小時,才有好心的路人給他報了公安。
這種破事公安壓根懶得管,可問題是犯人畢竟沒死,一口咬定在某家挨了打,他們不得不管。
可來問了幾家,所有人都默契地守口如瓶,公安也沒辦法。
總不能把所有人都帶回派出所去審一遍。
聽程阿釗簡單講了事情經過,顧岩隨口問道:「被偷的是你們東甌人吧?」
程阿釗笑著點了點頭。
顧嶺問:「二哥,你怎麼知道?」
「要是我們燕京人家裡遭了賊,左鄰右舍早喧嚷起來,藏都藏不住。
他們在這邊人生地不熟,周圍又都是老鄉。
遇上了這種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私下解決,然後守口如瓶。」
短短兩年時間,程阿釗家這一片已經有相當一部分民居租給了他們這些外鄉人。
並且價格要比如今正常的房租高了許多。
就比如程阿釗家租的房子,四間房不到五十平,每月租金要150元。
你還別嫌貴,嫌貴人家房東不租你。
那些房東也知道,他們這些東甌人在燕京找個合適的落腳地不容易,賺得又多。
這次來程阿釗家,顧岩又發現了個特別的地方,原本寬敞的院子變得擁擠了許多。
倒不是堆了什麼東西,而是院子裡多了幾間房。
程阿釗告訴顧岩,這是上回進了幾台縫紉機後,家裡實在放不下了。
他本打算再租幾間房,不料房東聽說了這事之後,直接拉來了兩車紅磚,只花了不到半個月,就在院裡又蓋了三間房,租給了他。
顧岩不禁笑起來,「你這房東還挺有頭腦。」
程阿釗苦笑,「是挺有頭腦。我也沒辦法,房子建得太糊弄,但好歹是在院裡,方便,而且也不好和他鬧僵。」
顧岩點頭,「租下來是對的,房子差點沒關係,關鍵是方便。」
「是。」
閒話一陣,顧岩說明了來意。
「我現在把紅梅服裝店那邊的四截櫃檯都租下來了,以後你這邊的採購量要增加一些。」
這件事早在半個月前,顧嶺就跟程阿釗透過氣兒,他也一直在等著這個消息。
現在終於落聽,他心裡終於安穩下來。
回想一個多月前,顧哥讓他從老家叫人,又給他聯繫縫紉機,果然是早有盤算。
「太好了!」程阿釗神色興奮。
他之所以激動,除了是因為這一個月來買縫紉機、租房的投入有了反饋,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未來。
「顧哥,我現在就盼著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以後我們家光靠著給你製衣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一旁的顧嶺聽著程阿釗的話,心裡在揣摩。
這話聽著像是高興之下的有口無心,又像是恭維,可仔細品味品味,未嘗不是阿釗在表態。
我就做製衣,不碰成衣銷售了。
自從半年前租賃櫃檯受挫,程阿釗確實看清了形勢。
在目前的燕京,像他們這些外地人,是很難做大的。
最好的辦法反而是依附在顧岩這種地頭蛇身上。
「要說眼下靠著製衣賺得盆滿缽滿不太現實,等明年看看吧。」
顧岩的話遮遮掩掩,沒有說完,卻讓程阿釗看到了希望。
看來顧哥並不滿足於眼下的規模啊!
想到這裡,他對明年又多了幾分期盼。
兩人正說著話,周住全來了,顧岩說道:「走吧,一起吃點飯,正好把訂單的事說一說。」
像程阿釗、周住全他們這樣的個體服裝戶,布料都是外采,主要是從政策寬鬆的羊城、石獅兩地採購。
在成衣製造的眾多布料當中,平/斜紋棉布、燈芯絨、紗羅等大眾主力布料是最好進的,滌棉混紡、純滌綸和國產錦綸等面料找些關係也能進到。
而如精紡毛料、真絲綢緞和進口化纖料等高級面料,他們就沒辦法了。
因此在聯營櫃檯的貨品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成衣是程阿釗和周住全他們無法加工製作的,只能到羊城拿貨。
經過這三個月的磨合,聯營櫃檯大概有55%的成衣是由程阿釗、周住全供貨的,兩家的產值在5萬元出頭。
如今國內的服裝行業跟後世不同,服裝材料占了極大的比重。
顧岩給他們留的毛利不算高,但也不低,在25%左右。
忙活三個月,每家賺了五六千塊錢,對比他們以前收入不能說有多高,但好處非常明顯。
有了固定的訂單,他們再也不需要操心擺攤、銷售的事了,只需要進料、製衣、交貨,更不需要擔心服裝滯銷、虧本,這錢來得比以前輕鬆太多了。
席間,顧嶺給程阿釗和周住全算了一筆帳。
如果聯營櫃檯在擴大經營後,周轉率能跟現在不相上下,那麼以後他們兩家每月至少是8000塊錢的毛利。
放在三個月以前,這個數字他們想都不敢想。
已經不能用可觀來形容了,而是發財了。
「顧哥,我敬您一杯。」程阿釗端著酒杯,誠意滿滿。
在他看來,服裝加工這事讓誰來做都行,但顧岩選擇了他和周住全,是願意帶著他們倆發財,他心裡對顧岩充滿了感激。
「坐下,坐下!」顧岩壓手讓程阿釗坐下,和他共飲了一杯。
周住全又立刻起身敬酒,態度同樣恭謹而感激。
「大家能相識一場,是莫大的緣分。你們跟著我賺到錢,我其實比你們還高興。
這叫什麼?可以說叫成就感,也可以說是帶給別人幸福的能力。
我衷心地希望,有一天你們也能找到這樣的成就感。」
顧岩端著酒杯說了幾句話,語重心長,推心置腹,程阿釗不知道周住全是什麼感受,可他聽在心中卻有種高山仰止的敬佩之情。
跟顧哥比起來,他的思想境界差得太遠了。
程阿釗激動地站起身,「顧哥,衝著你這幾句話,我也得再敬你一杯。」
「乾杯!」
酒過三巡,程阿釗和周住全帶著三分醉意離開了飯店。
顧嶺望著他們的背影,調侃道:「二哥,我看阿釗和阿全現在都快成你信徒了。」
「你覺得我那些話是瞎白話?」顧岩語氣幽幽。
感受到顧岩的認真,顧嶺一時語塞。
顧岩沒有繼續追問。
他搞承包經營還不到兩周,手底下突然要養幾十號人。
顧岩別的感悟沒有,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卻是發自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