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杜玲來紅梅服裝店上班已經一周了。
說起來，她現在仍有些不敢相信。
她一個農村姑娘，嫁人嫁到了燕京，老家的人都說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有時候也這麼覺得，可偶爾生活的磨礪也會臨到她頭上。
讓她知道，嫁到燕京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該有的難處一樣也不少。
尤其是這半年，因為超生的緣故，丈夫工資降級、被工廠穿小鞋，家裡的日子變得格外艱難，讓她愁腸滿腹。
對丈夫，她沒辦法抱怨，更不敢在婆婆面前表現出任何不滿，只能趁著夜深人靜時，給丈夫做做工作，讓他放下些面子。
後來丈夫去給工友頂夜班，還去躉菜，收入是多了些，可她看著丈夫每天回家累得臉色難看，心裡既有不忍，又有愧疚。
她想，要不自己出去上班吧，可她能幹點什麼呢？
農村出身，一沒學歷、二沒技能，燕京城沒工作的待業青年一抓一大把，哪有工作給她干？
杜玲想來想去，還是得求人。
家裡老二、老三服裝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櫃檯上雇個改衣服的都給八十塊錢，她也沒奢望能賺那麼多，去打打雜，一個月賺二三十補貼家用就行。
杜玲也知道丈夫為難，她本想找個機會私下裡求求老二。
就當她這個嫂子是個不知滿足的厚臉皮吧。
只要能有個工作，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杜玲醞釀了幾天，本打算在周末顧岩回家吃飯時，找個沒人的時候給他說這個事，不料顧岩卻先開口了。
「大嫂，顧嶺那邊過段時間要增加兩個櫃檯，得僱人，你願不願意干？」
言猶在耳。
杜玲還記得她當姑娘時，每年去縣城百貨商店，都能看到幾個年輕的女孩兒。
她們的年紀跟她差不多，卻站在櫃檯里，穿著藍色制服，挺著胸膛和脖子，像驕傲的天鵝。
那時候，她是多麼羨慕她們啊。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輩子竟然會有站在櫃檯後面的一天。
想到這裡，杜玲心中充滿了對顧岩的感激。
「是啊。都挺好的，顧嶺……經理照顧我，讓紅梅帶我。」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這一點很好。
顧岩又笑道：「那就好。要是工作上有什麼問題，你就跟我說。」
杜玲連忙說道：「都挺好，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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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嫂說了兩句話，顧岩朝店外走去，路過的每一個櫃檯，售貨員都主動向他打著招呼。
等顧岩離開，杜玲注意到，幾個售貨員的目光隱晦地投到了她身上。
這讓她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一如她當年看到的那些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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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鳳霞眼見著顧岩走進紅梅服裝店，跟剛才買盒飯的男人聊了幾句，又被一個老頭子迎上了樓，心裡不禁生出好奇，經理看樣子不像是進去買衣服的。
「同志，你們這盒飯怎麼賣。」
這時候又有人來買盒飯，曹鳳霞也顧不得去想顧岩了。
十多分鐘後，最後一盒盒飯賣掉，來時裝得滿滿的保溫箱裡變得空空蕩蕩，曹鳳霞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她本打算騎上三輪車回店裡，正要走的時候，又碰上個來買盒飯的食客。
「不好意思了，盒飯都賣光了。」
食客面露驚奇，「都賣光了？」
「是啊，我們就準備了50盒，已經賣光了。
您要是想買，等傍晚5點或者明天中午11點出頭，我們還會再來，每天都是這個時間。」
食客神色略顯遺憾，點了點頭，「行吧。」
送走了食客，田芳催促道：「鳳霞，走啊！」
「不急，再等一會兒。」
「等什麼？」田芳不解。
「我看看還有沒有來買盒飯的，下次帶多少盒出來，心裡也能有個數。」
「行吧。」
現在外面氣溫低，田芳不太情願，但也不好說什麼。
在服裝店門前等了快二十分鐘，眼見著過了午飯時間，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們已經婉拒了9個食客。
「明天可以再多準備點盒飯。」
曹鳳霞的語氣輕快。
正說話間，顧岩從服裝店內走出來，笑問道：「還沒賣完呢？」
「賣完了，我們倆在這邊等了一會兒，看看有多少人沒買著。」曹鳳霞說。
顧岩聞言饒有興致，「哦？等著幾個？」
「9個。」
曹鳳霞說話時的語氣，像是課堂上的學生回答完了問題在等待老師的表揚。
顧岩微微頷首，「不錯。」
他往周圍看了看，「那你有沒有想過，這片兒其實還有很多人每天待在屋裡，壓根都不知道外面有你們這樣的餐車？」
曹鳳霞的神色一怔。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顧岩笑了笑，又說道：「西單這麼大，咱們的潛在客戶多著呢，得好好開動腦筋才行。」
「嗯，我明白了，經理。」曹鳳霞認真地說。
「行了，也過飯點兒了，回店裡吧，外面怪冷的。」
「好。」
曹鳳霞和田芳回到月壇旅店，將三輪車停在院裡，又合力將保溫箱抬回餐廳後廚。
「你們倆可回來了。」
正在後廚刷飯盒的呂紅，見兩人回來了，招呼道。
「哎呦，可凍死我了，又冷又餓。這天兒……」
田芳正抱怨著，眼角餘光掃到王海霞出現在餐廳側門外，立馬閉上了嘴。
「小曹、小田，回來了，趕緊去吃飯。」王海霞喊道。
「來了。」
這會兒已經1點了，店裡零零散散坐了八九個客人。
曹鳳霞和田芳各自拿著飯盒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唉，我想吃紅燒肉！」
田芳用筷子戳著菜，發出感嘆。
按照王海霞定的規矩，餐廳、旅店職工的午餐和值班人員的三餐可以在餐廳解決，但餐標只能是米飯加素菜，每周只有兩天可以加一份葷菜。
沒辦法，如今肉價太貴，二三十號人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肉，餐廳利潤不知道要被吃掉多少。
「別想美事了，你一個月在家捨得在家吃兩頓紅燒肉嗎？」
「想想還不行？」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吃飯。
等吃得差不多了，曹鳳霞找到王海霞，跟她匯報了中午的盒飯銷售情況，又提出了明天中午可以增加一部分盒飯供應量的想法。
「幹得不錯！明天中午的量，就按照你的想法來。」
見自己的意見被採納，曹鳳霞心裡歡呼不止。
王海霞又道：「想著把錢交給收銀台。」
「好嘞，經理。」
王海霞又轉過頭來，目光正看向了正在抹桌子的張桂蘭。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張桂蘭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些。
王海霞的眼神在她身上停頓了幾秒，轉身回了辦公室。
一下午過去，四點半左右，曹鳳霞又來到了西單。
這回她的盒飯比中午時賣得更快，她發現晚上這一波食客絕大多數都是在西單擺攤的小販，而且可能是因為收入高，都是買的一塊錢的盒飯。
還是個體戶賺錢啊！
趕路花了二十分鐘，賣盒飯花了半個鐘頭，保溫箱再次空下來時，曹鳳霞忍不住往紅梅服裝店內望了一眼。
那個長相清秀的男人仍站在櫃檯里，和隔壁的女售貨員有說有笑。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艷羨之情。
她要是能當個售貨員，該多好啊！
想到這裡，曹鳳霞滿心失落。
蹬著三輪，西單的繁華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