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岩便將自己承包月壇旅店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蔣天闊聽完之後總結道:「你承包了你們單位虧損的小集體,想擴大經營,搞個計程車隊,但現在卡在控辦那。
得有個讓控辦不得不批准你們買車的理由,所以你想找我報導一下你們月壇旅店,讓你們出個名。」
顧岩點頭,「沒錯。」
蔣天闊沉吟片刻,說道:「如今上面鼓勵企業承包,你承包虧損集體企業,扭虧為盈,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採訪事由。」
顧岩提醒道:「蔣哥,我覺得採訪的重點可以放在解決就業這個問題上。
我們旅店現在已經為社會提供了三十多個就業崗位,如果算上我承包的其它企業,就有七十多個。
未來我有信心,可以為我們燕京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
我知道我解決的就業對於整個燕京市來說微不足道,但就業是保民生、維持社會穩定最重要的因素,也是我們搞承包、盤活企業最重要的目的。
您說是這個道理吧?」
聽著顧岩的話,蔣天闊露出意外之色,笑吟吟地調侃道:「小顧,你這個覺悟可以啊!」
他當然知道顧岩的話是在唱高調,但人家是實打實地做出了成績的,高調點又怎麼了。
半年前顧岩當街勇斗歹徒、解救外賓是他採訪的,那時候顧岩就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現在顧岩主動上門求助,雖然是帶著私心,但仔細分析顧岩的做法,
國營企業甩開了虧損的包袱,有能力的年輕人得到了施展才華的機會,虧損企業被盤活,職工們待遇提高,待業青年們有了出路,國家獲得利稅,政府也少了煩惱……
蔣天闊越想越覺得顧岩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這樣的好人好事不報導,還報導什麼?
「嗐,其實我覺悟也沒那麼高,我就是覺得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顧岩說。
蔣天闊頷首,欣賞地看著顧岩,「不錯,確實是一舉多得。行,採訪的事我可以答應你。」
「太好了!」顧岩端起茶杯,「蔣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蔣天闊輕笑著和顧岩碰了一杯。
翌日上午,顧岩開著雪鐵龍到報社門口接上蔣天闊。
一上車,蔣天闊調侃道:「小顧,你可以啊,連進口小轎車都開上了!」
「二手的,不值什麼錢。」
這不也是為了方便嘛,您是不知道我手下那幾個單位離得有多遠。
我要騎著自行車,一天時間不用忙別的,全搭路上了。」
蔣天闊聽顧岩說了他承包的那幾家單位,倒不覺得顧岩這話是在誇張,反倒覺得很合理。
他整天在外面跑新聞,太明白「時間就是效率」這話的含金量了。
車子停在月壇旅店院裡,顧岩引著蔣天闊走進旅店,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掛在旅店前廳牆上巨大的燕京地圖。
上面甚至貼心地用各色彩筆畫了公交、地鐵路線,政府要地、觀光景點、商圈也做了重點標註,看上去一目了然。
「來我們旅店住店的,幾乎百分之百都是全國各地來燕京差旅、經商的朋友,絕大多數對燕京都不算熟悉。
這地圖是我們特地準備的,方便大家出行。」顧岩介紹道。
蔣天闊看著地圖不住點頭,「這個辦法好,你們這個想法考慮得周到。」
顧岩又說:「我們前台也有單獨的燕京地圖,就是要花錢,比在火車站買便宜點,畢竟有成本。」
一進門,月壇旅店就給蔣天闊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接著,顧岩先帶他去辦公室坐了坐,把王海霞介紹給蔣天闊,又讓她簡單介紹了旅店目前的情況。
「小顧,我看我們也別光坐在辦公室里聊,我想在你們樓上樓下都轉一轉,你看可以嗎?」
顧岩笑道:「我們求之不得呢,我帶你……」
「不不,找個服務員帶著我就行了,你們忙你們的。」
蔣天闊篤信「深入群眾、調查研究」是當好記者的基本功,他雖然是顧岩請來的,但可不是抱著為顧岩唱讚歌的目的來的。
有顧岩陪著,這樣的調查、採訪不真實,也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顧岩略一思索,也明白了蔣天闊的想法。
他輕鬆地說:「那我給你叫個人。」
兩分鐘後,客房組的許春玲被叫到顧岩辦公室。
顧岩說道:「春玲,這位是《燕京日報》的蔣記者,今天來我們旅店採訪,你負責接待一下。」
許春玲有些發懵,「誰?我?接待?」
「別愣著了,蔣記者就交給你了。他想去哪兒你就帶他去哪兒,問什麼就答什麼。記住了嗎?」
「哦。」
許春玲愣愣地答應,又愣愣地出了辦公室,她轉頭看看蔣天闊,心裡略微有些緊張。
她還是第一次見著活的記者呢!
「蔣記者,你想幹嘛?」
聽著許春玲的問話,蔣天闊哭笑不得。
他也看出來了,這姑娘脾氣有點直。
顧岩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安排了許春玲接待自己,這樣的舉動本身就說明了底氣。
「你不用管我,平時幹什麼現在幹什麼就行,我就跟在你身邊聊聊天。」
「光聊天?」
許春玲有些失望,記者不應該舉著照相機誇誇夸一頓拍,再拿著話筒問問題嗎?
「那你跟我走吧。」她說。
許春玲帶著蔣天闊來到樓上,跟正在打掃走廊的同事打了個招呼,她便接著忙工作。
客房組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就是維護客房和公區的衛生,再就是管理布草物資和設施保修。
許春玲工作認真負責,就是對待顧客的態度一直是個問題,所以王海霞讓她管理物資,也算是人盡其才。
早上二樓陸續有十幾名房客退房,許春玲推著車一間一間地送床單被罩,見兩個同事忙不過來,她送完了又主動幫忙更換。
「你們每位客人退房就要重新換床單被罩嗎?」蔣天闊問。
「一客一換,這是經理要求的。」
「衛生管理條例和旅店管理條例上,好像也是這麼規定的。」
「規定是這麼規定,可哪有人執行啊!也就是那些內部招待所和大飯店才這樣。
您住過旅店就知道了,以前我們旅店的床單被罩十天半個月不換都是常事。」
蔣天闊樂了,「你們旅店以前這麼差?」
「是啊,也不能說差,大家都一樣。」
「那你覺得現在怎麼樣?」
「現在?挺好,就是太累了。」
「怎麼個累法?」
許春玲抖著床單,「您看著這床單被罩,樓上樓下四五百套,我們平均兩天就得換一次,還得打掃房間,您說累不累?
窗台上有點灰都不行,就燕京這天氣,一天就得擦一遍。
還有公共廁所,那麼多人上,您猜怎麼著?
我們經理隨時抽查,只要發現衛生問題就扣績效,朱桂珍她們幾個……」
說到這裡,她往門口看了一眼,放低聲音,「都快神經了,就差住廁所了。」
聽著她的話里有著抱怨,蔣天闊覺得有趣,「要求這麼苛刻,我看你們倒是幹得起勁,沒想過不幹了?」
「想過啊,怎麼沒想過?」
「那怎麼沒罷工?」蔣天闊追問。
許春玲露出嬌憨的笑容,「這不是開工資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