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闊在月壇旅店待了一整天時間,他覺得積累的素材光一篇新聞稿恐怕寫不下。
到了傍晚,他才想起來顧岩手底下的其他單位他還沒去過呢,包括那些即將要培訓成為司機的待業青年,這才是文章的重頭戲。
他苦笑著對顧岩說:「看來這活一天干不完了。」
「一天干不完就兩天,我巴不得你天天來呢。」顧岩打趣道。
「你想得挺美。」
在來之前,蔣天闊只把顧岩的邀請當成了一次普通的採訪。
但經過這一天的深入了解,蔣天闊的想法卻改變了。
他覺得顧岩在承包經營中展現出的各種新思路和管理方式,對於燕京市未來的企業改革,是有所借鑑作用的。
他打算把這次簡單的採訪改為深入的調查採訪,為此他可能要花上幾天時間,但蔣天闊覺得這是完全值得的。
第二天,蔣天闊果然又來了。
恰好,街道推薦的待業青年們今天一早來月壇旅店報到。
看著那些面帶緊張、拘謹的年輕人們,蔣天闊心中湧出許多感慨,從今天起,他們的命運將會迎來改變。
青年們報到第一天,得先體檢,才能辦入職。
蔣天闊跟著他們去了醫院,期間對每個人都進行了簡單的採訪。
這些待業青年家都住在月壇街道附近,有些是沒考上大學,有些是插隊回來後沒趕上第一撥工作,只能幹臨時工,拖到了現在也沒有正經工作,情況各不相同。
但大家在接受採訪時的感受都是統一的,對給他們提供就業機會的月壇旅店充滿了感激,對未來的人生充滿了信心。
到最後,連蔣天闊都被這群年輕人給感染了。
第二天,蔣天闊終於有時間走訪顧岩手下的另幾家單位了。
跟熱火朝天的月壇旅店比起來,這幾家單位的發展就談不上太好了,不過職工們的精神面貌同樣很好。
尤其是談到薪資,談到對未來的期許,都非常有信心。
四環修理廠廠長張平原在接受採訪時的一番話讓蔣天闊很受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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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經理從來不跟我們講虛的。工作要干好,福利待遇也要落實到位。
只要有個好的帶頭人,咱們一定能幹出成績!」
採訪的最後一天,蔣天闊去了首汽。
這一天的採訪是他在昨天傍晚臨時決定的。
三天的採訪過程中蔣天闊記錄了顧岩是如何行使承包人的自主經營權,為陷入泥潭的集體企業注入活力的,但他總覺得這裡面缺了點東西。
可具體少了什麼,當時他一下子也沒想清楚,直到被顧岩提醒。
「蔣哥,是不是應該採訪一下我們公司的領導?
我們首汽能推行承包制,離不開領導們的開明。」
這兩句話如醍醐灌頂,為蔣天闊打開了思路。
是啊,承包經營怎麼能離開上級單位的領導呢?
他當即決定要再採訪採訪首汽的領導,了解清楚推行承包政策的來龍去脈。
「這事好辦,我給你聯繫。」
顧岩主動請纓,一通電話打到了劉鳳雲辦公室。
聽說有記者要採訪,劉鳳雲先是意外,等聽顧岩說完了具體情況,他滿心歡喜。
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
隔天早上,顧岩開著他那輛雪鐵龍將蔣天闊送到了首汽。
「哎呀,蔣記者,歡迎歡迎!歡迎再次蒞臨我們首汽指導工作。」
一見蔣天闊,劉鳳雲熱情洋溢。
顧岩跟劉鳳雲打了個招呼,調侃道:「領導,眼圈怎麼有點黑啊?」
劉鳳雲皮笑肉不笑地看看他,「歲數大了,覺少。」
他當然不能說,昨天傍晚接了顧岩的電話,他高興得花了一晚上,準備了幾千字的發言稿。
寒暄過後,顧岩離開了辦公室,留下蔣天闊和劉鳳雲進行採訪。
蔣天闊採訪劉鳳雲是想了解首汽推行承包經營的內幕,採訪時間不長,也就一個小時。
等採訪結束,劉鳳雲挽留蔣天闊吃頓飯,卻被他以趕稿子為由婉拒了。
劉鳳雲也不好挽留,便張羅讓司機小王送蔣天闊回報社。
顧岩正待在劉鳳雲對面的辦公室,見兩人出來了,他走出辦公室,笑著說:「領導,不用麻煩小王了,我送蔣哥就行。」
聽著顧岩對蔣天闊的稱呼,劉鳳雲心想這兩人關係還真好。
他又將顧岩拉到一邊,讓顧岩送完蔣天闊來公司一趟。
回報社的路上,顧岩神色誠懇地說:「蔣哥,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謝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調查、採訪本來就是我們當記者的責任。」
「今天晚上下班沒事吧?我請你吃頓飯。」
「吃飯就不必了。我跟我們主任溝通過,主任對這篇報導還是挺看重的,得抓緊時間把稿子寫出來。」
經過這幾天的接觸,顧岩摸透了蔣天闊的脾氣,知道他是個挺純粹的人。
跟這種人相處,保持君子之交的淡然反倒更好。
送完了蔣天闊,顧岩回到首汽。
「你小子,還真夠能折騰的?怎麼搭上蔣記者的關係的?」劉鳳雲問。
「什麼叫『搭』啊,領導您這話太功利主義了。
是人家蔣記者心系改革,一聽說我們首汽推行承包經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人家二話不說就來了。」
顧岩的鬼話張口就來,劉鳳雲只當是耳旁風。
他不再開玩笑,認真地問:「我看蔣記者的架勢,這是想把你當個典型來報導啊!」
顧岩糾正道:「是我們。領導,我取得的那點小成績,不都是在您的指導下取得的嘛。」
劉鳳雲笑著指了指他,「你啊,這溜須拍馬的手段太拙劣了。」
「我瞧您還挺受用的。」
「滾滾滾!」劉鳳雲惱羞成怒。
顧岩開門,正要離開,身後又傳來劉鳳雲的聲音,「晚上去家裡吃飯。」
「得嘞。」
晚上這頓飯,算是劉鳳雲對顧岩的感謝。
畢竟老劉這次也算是小露一臉。
接下來的幾天裡,月壇旅店的職工們私下裡討論最多的,就是蔣記者的報導什麼時候能發出來。
儘管大家都知道,報導發出來也不會提到每一個人的名字,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為此感到驕傲。
別看咱月壇旅店只是家集體企業,集體企業怎麼了,咱上過《燕京日報》!
王海霞從外面回到辦公室,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執照辦好了。」
顧岩看著她手裡的執照,「怎麼到你手裡了?向兵送來的?」
王海霞的笑容淡去,「他剛才來,正好碰見我了。」
「哦~」
顧岩拖了個長音,頓時讓王海霞惱怒起來。
「你哦什麼哦?」
「我哦一下怎麼了?」
王海霞冷哼一聲,懶得去跟他爭辯,又換了個話題,問:「我看蔣記者來了之後,咱們店裡的士氣倒是高了不少。」
如今這時候,許多人還沒被「向錢看,向厚賺」的功利主義思想荼毒,集體榮譽感十分強烈。
月壇旅店這段時間以來本就發展得如火如荼,蔣天闊的採訪翻出了大家已經慢慢淡忘的過去,與如今的蒸蒸日上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大家恍然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曾經連年虧損、士氣全無的旅店已經重獲新生,並且取得了以前大家想都不敢想的成績。
「這都是你的功勞!」顧岩說。
明知道他這麼說是哄自己高興,可王海霞的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
「都是大家的功勞。」
「你不應該說『都是顧哥您領導有方』嗎?下個月獎金沒了!」顧岩嚇唬道。
王海霞擠出假笑,「都是您領導有方!」
顧岩滿意地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兩人正玩笑著,顧岩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