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元旦還有三天時間,月壇旅店的生意依舊熱鬧。
臨近傍晚,何向兵出現在旅店,像個固定刷新的npc。
前台的周艷和劉紅梅看到他,露出調侃之色,「呦,來了!」
何向兵笑著和兩人聊了幾句,走向辦公室。
來到辦公室門口,他探頭進去,見顧岩也在,先喊了聲「顧哥」,又轉向王海霞,露出不值錢的笑容。
「海霞!」
王海霞見著他,神色緊繃,示意他先出去。
「你們忙,你們忙!」
何向兵退出了辦公室。
顧岩看著他消失在門口,心道好一條舔狗!
「真是沒想到啊,向兵這小子還真把你給追到手了。」
「什麼就到手了,他就是送送我。」
「怎麼沒有人送我呢?還天天接送,人家為了你,可是連車都買了。」
顧岩的調侃讓王海霞臉頰泛紅。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都是你給他出謀劃策。」
「天地良心,我可沒管他。」顧岩解釋一句,又說道:「不過要我說,向兵人不錯,工作也還行,家裡條件也挺好,是個能託付的人。」
王海霞嗔怪道:「還說沒你的事?都是你平時在我耳朵邊上提他!」
「呦,這麼說是承認了?」
意識到掉進了顧岩的陷阱里,王海霞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人家都來接了,今兒早點下班吧。」顧岩說。
王海霞收拾了東西,出了辦公室。
何向兵臨走還不忘跟顧岩打個招呼,臉上滿是得意。
顧岩笑著搖搖頭,正準備離開,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他接起電話。
「小顧,還沒下班吧?」
來電話的是蔣天闊。
「還沒呢。」
兩人閒話幾句,蔣天闊說起正事,「關於你們的那篇報導,明天見報。」
顧岩欣喜道:「太好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報了,感謝蔣哥!」
「用不著謝我,是你們的工作做得好。加油干吧!」
「謝謝蔣哥。」
撂下電話,顧岩心情愉悅。
蔣天闊的報導總算是要面世了,給控辦的批件也該報上去了。
翌日一早,顧岩的雪鐵龍停在書報攤前。
「師傅,來份《日報》。」
「3分。」
顧岩付了錢,張開報紙。
《燕京日報》的版面規格是對開4版,一版頭條是要聞,基本都是聚焦在國內外政治、經濟領域的大事,顧岩一掃而過。
往後翻到三版,這一版專門報導首都經濟和民生新聞。
《改革闖新路,青春勇擔當——記首汽公司青年承包經營者顧岩同志開拓創業的事跡》
呦呵!
標題不錯,挺有感覺。
更主要的是,竟然占了半個版面。
著實是意外之喜。
蔣哥太夠意思了!
文章占了半個版面,目測至少五六千字,還配了兩張照片。
顧岩仔細看去,認出了出處,一張是客房服務員在更換床單,一張是女同志正彎腰從餐車保溫箱裡掏東西。
鋅版印刷效果不佳,顧岩猜測這倆人應該是許春玲和曹鳳霞。
看過了照片,他又仔細閱讀文章。
開篇引言,標題是:一份令人揪心的帳本。
「1984年的春節剛過,首汽公司領導辦公桌上擺著幾份報表,數字讓人揪心——
公司所屬的17家集體企業,11家處於虧損狀態,其中有9家更是連年虧損,每年造成十餘萬元的經濟損失。
旅店客房空置率超六成,床位落滿了灰,衛生情況堪憂;
修理廠連續18個月虧損,帳面上趴著兩萬多元的債務,職工們人心惶惶,不少人在私下打聽門路,想換個部門。
這不是個別現象。
1984年初,燕京市政府批轉的文件明確指出,城鎮集體企業『內部、外部都還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要求『虧損企業要儘早扭虧增盈』。
在全市範圍內,商業體制改革正在鋪開。
『自主經營,獨立核算,照章納稅,自負盈虧』成為改革的方向。
在此背景下,首汽公司響應市委、市政府的部署,決定將幾家長期虧損的集體企業實行承包經營。
消息傳開,有人觀望,有人搖頭。幾家虧損企業的人員思想落後、歷史欠帳多,誰都看出來這是燙手的山芋。
一時之間,首汽公司的領導也為能夠尋找到合適的承包人選而犯愁。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
他叫顧岩,26歲,原是首汽三公司二隊副隊長……
文章很長,算上引言和正文,一共七小節,每個小節都起了單獨的小標題。
讀完引言,顧岩滿意地頷首。
這報導,有那味兒了。
這正面形象,不一下樹立起來了嗎?
蔣哥筆力雄渾,文采斐然啊!
看到這裡,顧岩將報紙合上了,街面上車來車往,還是先走了再說。
車子駛進月壇旅店後院,顧岩剛下車,就見旅店門衛胡長福站在後門,笑盈盈地看著他。
「經理,恭喜啊!」
「恭喜什麼?」
「剛出的《燕京日報》我可看了,咱旅店和您的報導占了半個版面呢,難道不是大喜事?」
顧岩笑道:「行啊,老胡,報紙剛出你就看著了?」
「哪兒啊,從蔣記者來了咱旅店之後,日報我可是天天不落,就等著這一天呢!」
「有心了。」顧岩點頭稱許。
胡長福臉上滿是自豪,看得出他對月壇旅店登上《燕京日報》是充滿了驕傲的。
不光是他,這幾天旅店所有職工也都盼著這一天呢。
早上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採訪見報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旅店上下。
顧岩一進旅店,就見前台的周艷和許春玲聚在那裡,捧著一份報紙嘰嘰喳喳。
「這個照片上的就是我,是我!」
「當時我在換床單,就二樓205,客人剛退房。」
「蔣記者跟我聊著天,說:春玲,我給你拍張照片吧。」
「哎呀,拍得真好!」
許春玲指著報紙上的照片喜不自勝。
一旁的周艷打趣道:「你可得了吧,還拍得好,你正臉都沒露出來。還是鳳霞這張好,不光是正臉,角度也選得好,看著跟勞動模範似的。」
聽著她的話,許春玲仔細看了看,好像確實是這樣,她不禁有些失落。
顧岩說:「怎麼著?報紙上有你照片還不知足?店裡那麼多人,可就你們倆的照片見報了。」
許春玲一想,對啊,那麼多人就我們倆上報紙了!
她興奮地攔著顧岩,「經理,經理,你看這上面,都快把你誇成一朵花了……」
她話說到一半,被周艷懟了一下,「什麼誇成一朵花,那叫實事求是。」
顧岩笑了笑,說:「行了,高興歸高興,別忘了工作。」
兩人見狀只得斂去笑容,各自去忙各自的工作。
顧岩進到辦公室剛坐下,王海霞來了,手裡同樣攥著一份報紙。
「呦,你不會也是天天兒蹲報紙吧?」
王海霞把報紙往桌上一放,滿臉喜色,「你以為老胡看的報紙是誰買的?」
顧岩哈哈一笑,說道:「行了,採訪也登報了,今兒也該把申請遞上去了。」
王海霞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顧哥,你真決定好了?借錢給旅店買車,這可是二三十萬啊!」
顧岩神色沉穩,「沒辦法,規定就是這麼個規定,人家只賣給單位。我倒是想把旅店抵出去貸個款,可也得單位同意,銀行才敢放貸啊!」
王海霞露出些許無奈之色,「唉,個人想干點事,可真難!」
「難是難了點,不過政策也在一點點放開嘛。
慢慢來,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聞言,王海霞眼睛一亮,她發現顧哥這人粗是粗,但時不時就能蹦出一兩句有深度、有哲理的話來。
「好一個『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顧哥,我發現你有當哲人的氣質。」
顧岩一甩頭,「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王海霞莞爾,「說你胖,你還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