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新民猶豫著開了口,「算聊了吧。」
「什麼叫算?」丁朗面露疑惑。
曹新民並不想跟丁朗提他和谷志南的談話,有種打小報告的嫌疑。
但他已經漏了口風,不說反倒容易惹丁朗不快。
他便將丁朗拉到辦公室,原原本本地將事情講了一遍。
曹新民講得一臉愁苦,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你可別往外說,要不老谷該挑理了。」
丁朗沒理他的保密要求,反問道:「那個顧經理,靠譜嗎?」
「應該靠譜吧,我不能保證,但咱們可以調查嘛。
對了,他開了一輛進口的雪鐵龍。」
丁朗微微詫異。
開著進口轎車,來路肯定不一般。
「這麼說,你是有心想把食堂租給他?」
曹新民怕他誤會,連忙辯解道:「食堂翻新需要的資金不是小數目,有人願意出錢……」
丁朗擺擺手,「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老谷的想法嘛,也不能說有問題。他這個人你也了解,一向穩健。」
在市場這種單位,書記崗位的作用更多是調和。
丁朗說谷志南「作風穩健」是含蓄的說法,「保守」兩個字更適合他。
曹新民苦笑道:「我也明白。所以啊,這事也只能這樣了,我也不能硬推。」
見他有些沮喪,丁朗調侃道:「老曹,你有心改革,這是好事嘛。老谷他有他的想法,你也有你的想法。但凡事得講究變通……」
聞言,曹新民抬起頭來,眼中有些疑惑。
變通?
「老谷什麼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不想干,只是不想擔風險,對吧?」
曹新民點點頭。
這話一針見血。
「那你覺得以老谷的脾氣,什麼樣的情況下,他能主動去推這件事呢?」
丁朗循序善誘。
曹新民面露思索,「要麼這事得百分百能成,要麼就是有人願意擔責……」
他停頓一下,「或者上面有具體指示。」
他說到這裡,露出恍然之色。
「老丁,你的意思是……」曹新民神色興奮。
卻被丁朗打斷了,「欸,什麼我的意思,我可什麼都沒說。」
說著他站起身,「行了,你忙吧,我手頭還一堆活呢。」
曹新民無語,你能有什麼活!
心裡吐槽歸吐槽,曹新民還是客氣地將丁朗送到門口,他很感激丁朗的出謀劃策。
關上門,曹新民嘴角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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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景山,燕京汽車解體廠。
這裡遠離市區,隔壁就是首鋼特鋼的廠區。
跟高爐聳立,紅磚高牆的首鋼廠區不同,解體廠只有一棟看著像樣的廠房,周圍則是大片的露天土地。
舉目望去,到處都堆滿了報廢的車殼和零部件,老街坊、嘎斯、212……
只有你在街面上看不到的車型,沒有在這裡找不到的。
解體廠的圍牆是用鐵絲拉的,大門也略顯陳舊。
今天林小江第一次來解體廠收廢舊零件,張平原不放心他,親自跟來了。
兩人開的是一輛燕京130,是修理廠平時進零件用的。
車子到了廠門口就被保衛室的人員攔住了,張平原遞上介紹信。
「同志,我們找邵廠長。」
對方看了看介紹信就放行了,交代道:「進去吧。順著路開進去就行,別往大件拆解區亂逛,不許私拿廠區物資。抓著了,可要送公安。出門記得帶出庫單核驗。」
張平原點點頭,又上了車,130穿過大門,沿著十字路開到一座院落前。
院落坐北朝南,一圈紅牆將用作辦公室的平房和雜亂的廢棄車架、零件隔絕成了兩個世界,牆上還繪著「修舊利廢,厲行節約」的標語。
張平原找到邵正坤的辦公室,一見到他,邵正坤頗為熱情。
「哎呀,老張,你怎麼還親自來了。」
「小林第一次來,我有點不放心,這不也是來認認門嘛。
邵廠長,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廠負責舊件回收的林小江。」
林小江沒想到廠長跟解體廠的領導竟然這麼熟,來之前他還有點緊張,現在一下子就放鬆下來了,熟人好辦事嘛。
坐下閒聊一陣,邵正坤領著兩人來到了供銷科,把張平原和林小江介紹給供銷科科長費勇。
聽說張平原他們是要來進些廢舊的白金總成,費勇有些奇怪。
就這麼點事,還值得邵正坤親自跑一趟?
但他並沒有因此怠慢張平原和林小江,待邵正坤走後,他給張平原開好條子,又親自領著張平原和林小江來到廠里的雜料堆場。
「舊分電器、舊白金小件都在這邊,不過比較亂,我喊個人幫你們挑一挑。」
費勇喊來了分揀班的一個曲師傅,交代他幫著林小江挑挑零件。
張平原卻對林小江吩咐道:「小江,別都讓曲師傅動手,你自己挑點,然後到供銷科去開手續。」
「好的,廠長。」
張平原說著以抽菸的名義將費勇拉到了角落,從懷裡掏出一條牡丹,不動聲色地塞給費勇。
「費科長,小林這邊,以後就勞煩您費心照顧了。」
見張平原這麼懂事,費勇露出笑容,「張廠長客氣了,你們集體廠不容易,修舊利廢,彌補汽配缺口,這也是為了汽車事業做貢獻嘛。」
費勇的話有些誇張,但也不是沒道理。
只是張平原有些不習慣他的說話方式,只是勉強地笑了笑。
「我看您跟邵廠挺熟的。」費勇試探地問。
張平原自然不能說他才認識邵正坤,模稜兩可的回了一句,便岔開了話題。
另一邊,林小江也謹記張平原來時的交代,先給分揀班的師傅點了一根煙,又順手將一把大前門塞進了對方手裡。
解體廠值錢的只有五大總成和車殼,總成是物資局的重點回收對象,車殼則是回收煉鋼。
像白金總成這種二手零部件,價值很低,也就是白金觸點還值點錢。
以前經常有工人偷偷攢些白金觸點,然後熔了打成戒指。
不過這種事有風險,你私下攢點零件沒人管,一旦打成戒指,別管是家裡人還是自己帶,都容易出問題。
出了幾回事,工人們也懶得再鼓搗了。
也就是些愛折騰的青工,時不時都搞些零件自娛自樂。
今天天氣挺冷,但日頭很大,堆場裡滿是鐵鏽、柴油和橡膠的味道,林小江在雜料堆場忙活了一個多小時,身上反倒出了不少汗。
曲師傅在一旁抽著煙,悠閒地說道:「小林啊,你們怎麼連膠木底座、彈片頂塊這些破爛都要?」
林小江說道:「曲師傅,我不是跟您說了嘛。我們是要翻新舊件,這些小雜件在你們這不起眼,到我們手裡拾掇拾掇說不定還能用呢。」
曲師傅笑道:「行,還是你們集體廠會過日子。多裝點,這玩意不算錢。」
又忙碌了一陣,把堆場裡的分電器、白金小件都掃得差不多了,林小江跟曲師傅打了個招呼,拉著零件去清點。
「統貨雜件,一共641套。這些破爛……就別算了,一共243塊6。」
費勇撥著算盤報了個數。
一套舊件的單價成本合不到四毛錢,林小江喜不自勝。
張平原付錢開票,又去跟邵正坤打了個招呼,才上了130的副駕。
車子突突突地駛離辦公區,向著廠門的方向而去。
邵正坤還站在原地。
他今天特地帶著張平原去供銷科,當然不是看張平原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