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月壇旅店,顧岩到副食店買了點糕點,驅車回到小院胡同。
才進了家門,顧嵐就攔在他面前,手裡揮著一張成績單,向他顯擺。
「看!」
「什麼呀?」顧岩笑著問。
「我托福過了!」
顧嵐興高采烈,臉上寫滿了激動。
「呦,那恭喜了!」
「嘿嘿!」顧嵐得意地笑起來。
母親在一旁說道:「行了,別顯擺了。從昨天下午就念叨,都念叨一天了。」
「這不是我二哥還不知道嘛。」顧嵐說。
顧岩問道:「既然托福過了,下一步該申請學校了吧?想好去哪兒念了嗎?」
「誰說我要留學了?」
顧岩:?
「那你折騰什麼呢?」
「我同學都考啊,我也想試試。
現在試過了,我想留學沒有任何問題,不是我不能去,而是我不想去。」
顧嵐說著,傲嬌地仰起頭。
顧岩一時竟無言以對。
但他也能理解顧嵐的想法,他又問:「那這麼說,就是按部就班的畢業,等分配?」
顧嵐沒急著回答,而是瞥了母親一眼,才道:「嗯。」
「我覺得二哥你說得對。那回你讓我幫你整理那些承包文件,我挺有感觸的。
現在國家提倡改革開放,百業待興,機會遍地都是。
不去留學固然是一種遺憾,但錯過了這樣的時代大勢,又何嘗不是遺憾呢?」
聽著顧嵐的話,顧岩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不錯,像個大學生了。」
顧嵐不悅地甩頭,「哎呀,頭髮都給我弄亂了!」
「你一個姑娘家,去那麼遠有什麼好的。
畢了業,爭取分配到部委去,這一輩子都不用愁了。」母親說。
顧嵐不敢反駁,只能隱晦地沖顧岩做了個鬼臉。
顧岩笑了笑,將點心放在八仙桌上,打斷了母親的嘮叨:「媽,老三呢?」
母親冷哼一聲,「大早上就沒影了!」
顧嵐偷偷告訴顧岩,「三哥學車去了。」
看母親的樣子,應該是猜到了。
自從賺了錢,顧嶺總有消費的衝動,摩托車、小轎車,什麼貴想買什麼。
可惜財政大權被母親緊緊地攥在手裡,他也只能想想。
午飯家裡人都在,就缺了個顧嶺。
飯菜很豐盛,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
大嫂杜玲特地端起酒杯,起身敬了顧岩一杯酒。
顧岩連說:「用不著。」
上個星期聯營櫃檯開工資,杜玲拿到了上班後第一個月的工資,346塊。
杜玲這輩子,當姑娘時在農村跟著父母種地,沒領過工資。
每年從年頭忙到年尾,大隊一算帳,好的時候家裡能分一百多塊錢,不好的時候還倒欠大隊的帳。
進城嫁給了顧峰,她在街道企業當過幾個月臨時工,工資也不高,就二十出頭。
拿到工資的那一刻,杜玲恍如夢中。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輩子能有賺這麼多的一天。
這可是346塊錢啊!
哪怕是放在燕京城裡,也要抵許多人大半年,甚至是一年的工資了。
丈夫是軋鋼廠的正式工人,工資也就是她的零頭。
而這一切都是託了顧岩這個小叔子的福。
杜玲心裡對顧岩充滿了感激。
她知道每個周末,只要顧岩沒事,一定會回來家裡吃飯。
所以今天一早特地去菜市場買了一堆肉和菜,置辦了這一桌豐盛的酒菜。
一旁的顧峰看著妻子給弟弟敬酒,有些彆扭地挪了挪屁股。
心裡掙扎片刻,起身奪過了妻子手中的酒杯。
「你敬什麼,要敬也是我敬!」
顧峰向顧岩舉著酒杯,「岩子,哥敬你一個!」
見家裡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顧峰臉上有些發熱。
說罷,他也不管顧岩什麼反應,直接仰頭一口悶。
「誒……」
桌上的氣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看著他,顧岩只好喝下了這一杯酒。
敬過酒,顧峰坐下來,臉色紅潤,也不知是酒喝得太急,還是臊的。
這時候顧岩拎起酒瓶,起身給他倒了一杯酒。
顧峰有些意外,尷尬的臉上多了兩分柔和之色。
顧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說:「大哥,我也敬你一個。」
兄弟倆對視一眼,顧峰眼中的尷尬盡數消解,一切盡在不言中。
「幹了!」
兩人才喝完了酒,小月就捧著她裝滿汽水的杯子,奶聲奶氣地說:「二叔,敬你!」
桌上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午飯過後,顧岩走了。
小月在院裡玩,杜玲在廚房刷碗,忽然心有所感。
一轉頭,是顧峰正倚在門口安靜地看著她,她沖顧峰笑了笑。
看著妻子的笑容,顧峰想到以前他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行為,心頭湧起一陣愧疚。
跟自己家人講什麼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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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周一。
天色微亮,東單菜市場已是人頭攢動。
作為燕京最大的菜市場之一,繁忙和吵鬧是這裡每天的常態。
市場管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們,上班時間要比售貨員們晚不少。
谷志南把自行車停在菜市場前的車棚時,已經快八點了。
他夾著公文包進了辦公室,剛要去打一壺熱水,就碰上了正要敲門的曹新民。
「呦,老曹,有事?」
「有點事,你先忙,我等著。」
曹新民見著他拎著暖水瓶,如此說道。
「好,你先坐。」
幾分鐘後,谷志南打完水回到辦公室,先給曹新民沏了一杯茶,問道:「什麼事啊?」
「昨天值班,有個顧經理……」
曹新民一五一十地將昨天顧岩前來拜訪的情況講述了一遍。
谷志南端著茶杯沉吟半天,問道:「這個顧經理,是什麼來頭?」
「不太了解。不過我昨晚托朋友打聽了一下,他們那個旅店經營得確實不錯。
而且他不光承包了旅店,還有修理廠、配件門市部,看起來在首汽還是挺有能量的。」
谷志南放下茶杯,說道:「經營得再好,也就是個集體旅店。
他想以個人的名義租賃,墊資翻新確實誘人,但這種事對上、對下,咱們都不好交代啊!」
曹新民在來之前就想到了可能是這種結果,心裡不禁暗自嘆息。
「改制文件發了以後,上面也是希望我們有所動作的。」
「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怎麼動,動到什麼程度,這裡面講究大了。」
谷志南的手輕輕地拍著桌子,「食堂是咱們菜市場的一部分,而且關係到東單附近數萬名群眾的日常飲食。」
「這麼重要的區域性食堂,租賃給個人經營,先不說權屬問題的劃分,萬一他經營不善,咱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
谷志南的話讓曹新民啞口無言。
他能替顧岩打包票嗎?當然不能。
就是顧岩自己到谷志南面前打包票,谷志南也不會聽。
因為他要的並不是承諾,而是百分百的無責與成功後的果實。
很多事情,你明知道對方就是在故意上綱上線,卻也不得不看著他耀武揚威。
就跟網際網路上的那些道德婊一樣!
「就算經營不善,我們還可以把食堂要回來,繼續經營嘛。」
抱著最後一絲不甘,曹新民爭取道。
「老曹啊,你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他投入了那麼多錢,能輕易把食堂還回來嗎?
一旦扯皮,公司就得打到上面去,咱們里外不是人。」
曹新民無話可說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好吧,我明白了。」
他失望地站起身,走出了經理辦公室。
迎面撞見了市場書記丁朗,兩人互相打了聲招呼,丁朗問:「來匯報工作?」
「是啊。」
「聊食堂翻建的事了嗎?那天我去局裡開會,領導還問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