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志南的語氣沉穩，眼神掃過眾人。
「咱們食堂的建築和各項設施越來越老舊，效益也越來越差，拖了市場的後腿。
市場方面決定響應國務院和市政府的文件精神，改變經營模式，對外出租。」
話音落下，食堂內靜默了幾秒，隨即轟然炸開。
職工們議論紛紛，不少人的情緒都有些激動。
「我不同意！」
剛才喊著要告到政府的老師傅第一個站起來。
「谷經理，我們食堂利潤薄是不假，但我們是國營食堂，最重要的是服務老百姓。
租給個人，這算什麼事？
再說，我吃了一輩子公家飯，這食堂租給個人了，我以後不是得給個人打工了？是不是一下子變成臨時工了？」
老師傅的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國營食堂要對外出租，除了保證國有資產不流失和增加效益，最關鍵的問題就是人事。
職工們端了十幾年、幾十年的鐵飯碗，改成給個人打工，所有人都擔憂鐵飯碗能不能保住，待遇會不會有變化。
「李師傅說的沒錯，我也不同意搞出租，咱食堂經營得好好的，憑什麼出租？」
「不同意。食堂搞出租，錢都讓個人賺取了，誰管我們死活啊！」
職工們附和著李師傅的話，食堂內一時間亂鬨鬨的。
「同志們，都安靜、安靜一下。」
谷志南敲著桌子維持秩序。
這時候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語氣急切。
「經理，我們是國營單位的職工，我工作以後有取暖費、勞保用品和過節福利，工齡一年一年算，退休了也有保障。
改成給個人打工，我們的待遇誰來保障？
再說了，公家不會開人，可個人老闆就不一樣了。
萬一我們幹活不合人家心意，說開除就開除，我們上有老、下有小，丟了工作可怎麼辦？」
年輕人的講話如同掉在柴火垛上的火星，再次撩起了眾人的擔憂與恐慌，眾人神色難看，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食堂內一時之間沸反盈天。
谷志南連續喊了幾遍，眾人卻絲毫不理會，他也急了，拍著桌子大聲喊道：「都幹什麼？幹什麼？還有沒有一點組織性、紀律性？」
職工們的聲音被壓了下去，但從面色上看，這些人顯然是不滿意的。
被這麼多職工死死地盯著，谷志南心裡有些發虛，緩和了語氣。
「同志們，大家不要急。我們今天開這個會，就是為了解決大家的疑惑和擔憂。
我先把政策攤開給大家講明白，我們食堂即便要出租，場地、設備仍然是國營資產，隸屬關係不變。
你們這些職工也是一樣，仍然是我們市場的人，工齡連續計算，檔案仍歸二商局統一保管。」
聽著谷志南的保證，一些職工的臉色鬆動了些許，可這時候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空口白牙，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食堂要租出去，我不同意，要麼你把我安排到市場。」
這一嗓子沒有掀起那麼大的討論，但卻切中了不少職工的保守心態。
大家低聲議論，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市場要把食堂租出去我們不管，但我們絕不給個人打工，你不是說我們還是全民固定工嗎？那就給我們調崗。
聽著眾人的議論，谷志南心裡咯噔一下。
竟然真讓顧經理說著了！
顧岩是下午四點多來的，在谷志南辦公室跟他聊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兩人聊到職工安置的問題。
按照之前的方案，食堂的職工將由顧岩全盤接收，但顧岩卻說這些職工只怕沒那麼容易同意，肯定有人會要求調崗。
見職工們群情激奮，谷志南的臉色冷峻。
就在他為難之時，顧岩站了起來。
他的身姿挺拔，氣勢不凡，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谷經理，方不方便讓我跟大家聊幾句？」顧岩客氣地問道。
這樣的場面，谷志南巴不得有人替他解圍呢，但同時他又怕顧岩年輕毛躁，萬一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再次激起職工們的牴觸情緒。
就在他猶豫時，一旁的曹新民說道：「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要租賃我們食堂的顧經理。」
他這話一出，底下的職工們又是一陣喧譁。
不少人看向顧岩的眼神里都帶了幾分敵意。
畢竟要是沒有顧岩，他們根本用不著擔心丟了工作。
「那就請顧經理講幾句吧。」
見狀，谷志南也只能妥協。
顧岩沖谷志南點了點頭，目光掠過眾多職工。
「剛才曹副經理介紹過了，我叫顧岩，以前在首汽工作。這次租賃東單食堂，也是響應政府的號召。
大家的擔憂我都聽到了，我非常理解大家。
不過，大家在提出意見之前，是不是可以先聽聽我租賃食堂的條件呢？」
說到這裡，顧岩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谷志南，谷志南點了點頭。
眾人低聲交談，不知道他口中所謂的條件是什麼。
「第一……」
顧岩豎起一根手指。
「我接手食堂之後，要投入一筆資金將食堂里里外外翻新一遍。
我們東單食堂歷史悠久，多年以來一直是東單周邊居民最重要的就餐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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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從地段還是從區域影響力來說，都是一等一的。
但大家看看……」
顧岩的手指在食堂內環繞一圈。
「現在的食堂太老了，太舊了，可能在你們看來這沒什麼，畢竟這十幾二十年這裡一直都是這樣。
可在我看來，這是暴殄天物！
「守著這麼好的地段，守著東城區這麼多的居民，我們食堂一年連一萬塊的利潤都保證不了，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麼？
大家都說自己是全民固定工，是國營單位員工。
那我想問問你們，這國營單位是不是國家的？
你們占著這麼好的地段，這麼好的配套資源，你們為國家貢獻了什麼？」
顧岩的話擲地有聲，卻也不留情面。
坐在他身旁的谷志南聽著這話，臉色黑了下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這哪是幫他分擔壓力啊，分明是幫他吸引火力。
「顧……」
谷志南正要開口，底下傳來一聲暴喝。
「你放屁！」
李師傅再次站起了身，怒不可遏。
「老子十六歲參加工作，食堂還是大棚的時候我就在這，幹了三十多年的面點。
三伏天老子揉面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兒沒叫過苦，過年的時候我一人醒面從前半夜忙到後半夜沒叫過累。
你問老子為國家貢獻了什麼？
老子貢獻一輩子了！」
底下的職工們本就對顧岩的話不滿，聽了李師傅這番話許多人熱血沸騰，情緒全都被調動了起來。
「好！」
「李師傅說得好！」
眾人紛紛鼓掌叫好，許多人還不忘向顧岩投去挑釁的眼神。
望著情緒激動、氣喘吁吁的李師傅，顧岩神色平靜。
「李師傅說得好，愛崗敬業，您這樣的人我佩服。」
聽著顧岩對李師傅的誇獎，本來還在鼓譟的職工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就在這時，顧岩又說道：「可李師傅你有沒有想過，你幹得那麼賣力？為什麼我們食堂的利潤就是上不去呢？」
李師傅被顧岩帶進了他的邏輯里，張了張嘴，說道：「我們……食堂是為民服務，利潤本來就薄，再就是……就是管理不善……」
「好！」顧岩抓住了李師傅的話柄，追問道：「怎麼個管理不善？」
「這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