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鵝毛大雪下得正緊,大隊部的土屋裡卻暖烘烘的。鐵皮爐子燒得通紅,上面坐著的鋁壺滋滋地冒著白汽,桌上擺著一盆燉白菜、一盤炒雞蛋,還有半盆豬頭肉,幾瓶地瓜燒橫七豎八地放在旁邊。劉大寶、陳山、劉全幾個大隊幹部圍坐在一起,酒過三巡,臉上都泛著紅光。
今年和往年不同,周牧雲也被拉來了。他坐在角落,手裡端著一杯酒,安靜地聽著大家說話。自從他治好了王老爺子的病,又幫大隊解決了好幾次醫療難題,劉大寶早就把他當成了半個大隊幹部,有什麼事都願意叫上他。
劉大寶夾了一塊豬頭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哎,說個不好的消息。從今年開始,咱們大隊的創收,怕是要少一大截了。」
屋裡的笑聲一下子停了。陳山放下手裡的筷子,皺著眉頭問:「怎麼了老劉?好端端的怎麼說這話?今年麥子玉米都豐收了,公糧也交足了,怎麼還會少創收?」
「糧食是豐收了,可咱們最大的一筆進項沒了。」劉大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下去,「前兩天我和劉全去公社開冬閒會,公社書記親口說的,從今年冬天開始,咱們大隊的伐木任務,徹底停了。」
「什麼?!」陳山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嗓門都拔高了八度,「憑什麼不讓伐了?!咱們從五幾年老書記那時候就開始伐木,都伐了快二十年了!從北山外圍一直伐到裡面,多少代人都靠這個吃飯,憑什麼說停就停?!」
「就是啊!」旁邊的陳海也跟著急了,「咱們大隊每年冬天就指著伐木多掙點錢呢!伐三個月木頭,掙的錢比種一年地都多!年底社員分紅,一大半都是伐木來的。這要是停了,年底大家能分幾個錢?」
「誰願意停啊?我比你們還急呢!」劉大寶擺了擺手,一臉的無奈,「我跟公社書記拍了半天桌子,吵了一個多鐘頭,沒用。上面的政策,硬得很。劉全,你把會上說的情況,跟大家好好說說。」
劉全點了點頭,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說:「是這麼回事。咱們這個伐木指標,確實是老書記在五幾年爭取來的。那時候全國百廢待興,到處搞建設,修鐵路、蓋廠房、建學校,哪裡都缺木材。林場那時候剛建起來,人手少、設備差,產量根本跟不上,所以上面才允許咱們附近幾個大隊,冬天進山伐點木頭,支援國家建設,也給咱們自己增加點收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可現在不一樣了。這麼多年過去,林場早就發展起來了,而且人家管理規範,伐多少、種多少,都是有計劃的。不像咱們,以前為了多掙錢,哪裡樹密就砍哪裡,砍完了也不補種,北山外圍現在都快成荒山了。」
「上面說了,現在全國的木材產量,光靠林場就完全夠用了,根本不需要咱們這些大隊再進山伐木了。而且現在國家開始重視林業保護了,說亂砍濫伐會造成水土流失,以後要封山育林。不光是咱們大隊,附近所有靠伐木吃飯的大隊,指標全都給停了,一個都沒剩。」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一片唉聲嘆氣。
「完了完了,這下冬天徹底沒事幹了。」
「以前冬天伐木,壯勞力一天能掙十個工分,還管飯。現在好了,只能在家貓著,一天兩個工分都掙不到。」
「年底分紅肯定要少一大半了,本來還想著今年分紅多,給孩子扯塊布做件新棉襖呢。」
「可不是嘛,我還打算攢點錢,明年開春給我兒子娶媳婦呢,這下全泡湯了。」
所有人都愁眉苦臉的,只有周牧雲依舊神色平靜,端著酒杯慢慢抿著。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亂砍濫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封山育林是大勢所趨。而且北山深處還有無乾,不讓伐木了,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以後進山也更清淨了。
劉大寶看著大家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抹了抹嘴說:「行了,都別唉聲嘆氣了。事已至此,抱怨也沒用。上面的政策,咱們只能執行。」
他把煙鍋子在爐子沿上磕了磕,聲音低沉地說:「今年冬天,就別想著掙錢的事了。各家各戶都省著點花,準備貓冬吧。等明年開春,咱們多種點經濟作物,看看能不能想別的辦法,給大家多掙點錢。」
屋裡再也沒人說話了。只有爐子上的鋁壺還在滋滋地響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原本熱熱鬧鬧的酒局,一下子變得冷清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大隊部的大喇叭就響了,劉大寶沙啞的聲音裹著風雪傳遍了全村:「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傳達公社最新通知,從今年起,冬季伐木任務全面取消!所有伐木工具統一上交大隊部!今年冬天沒有集體活,各家各戶自行安排,準備貓冬!」
廣播播了三遍,村里除了知青點,其他的沒有一點歡呼。偶爾傳來幾聲嘆息,還有孩子被大人呵斥的聲音。往年這個時候,早就該磨刀霍霍準備進山了,今年卻只能守著熱炕頭,等著年底那點可憐的分紅。
周牧雲的小院裡卻一片安靜。他在醫療室里看著道德經的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徐靜姝正慢悠悠地擦著玻璃藥瓶,徐清如托著下巴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發呆。
「砰」的一聲,門被猛地推開,李青頂著一身風雪沖了進來,帽子上、肩膀上落滿了雪花,臉凍得通紅,嘴角卻咧得老大,藏不住的笑意。
「聽見了嗎?聽見了嗎?!」他幾步衝到桌子旁,拍著桌子大喊,「不用伐木了!今年冬天不用進山伐木了!」
徐靜姝白了他一眼:「廣播喊了三遍,全村人都聽見了,又不是只給你一個人播的。」她走過來,伸手拍掉李青肩膀上的雪,語氣裡帶著心疼,「正好,省得你每年冬天都拼了命地扛木頭,去年肩膀壓傷的地方,陰雨天還疼呢。」
「就是就是,」徐清如也蹦了過來,「去年你扛著木頭從山上滾下來,差點把腿摔斷,可把我姐嚇壞了。」
周牧雲合上書,抬眼看了看他,慢悠悠地說:「不就是不用伐木了嘛,至於高興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