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周牧雲的小院裡就響起了熟悉的拳風聲。老槐樹下,他一招一式打得圓融柔和,晨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徐靜姝和徐清如姐妹倆搬著小板凳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看著,手裡還捧著那本磨得發白的《赤腳醫生手冊》。
等周牧雲收勢站定,徐清如立刻蹦起來遞過毛巾:「牧雲,你這套拳打得越來越好看了,看著就渾身舒服。」
「等你們以後學會了,也能打,強身健體。」周牧雲擦了擦汗,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那本更舊的《赤腳醫生手冊》——封皮早就掉了,用牛皮紙重新糊過,邊角卷得像波浪,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的地方還沾著淡淡的藥漬。
「好了,開始今天的課。」周牧雲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說,「昨天講到了感冒的分型,今天接著講用藥。你們看這裡,手冊上寫得明明白白,風寒感冒用生薑紅糖水加蔥白帶須煮水,風熱感冒用桑菊飲,發燒超過三十八度再用阿司匹林,劑量按年齡算,成人一次一片,一天三次。」
徐靜姝拿著筆,在自己的本子上認真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牧雲,我以前總覺得學醫特別難,要背好多好多東西。可看了這本手冊才發現,原來這麼清楚,一步一步都寫好了,照著做就行。」
「這就是這本手冊最厲害的地方。」周牧雲放下書,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佩,「它不是什麼高深的醫學典籍,沒有那些晦澀難懂的術語,全是大白話,識字就能看懂。它把城裡大醫院裡複雜的診療流程,簡化成了農村赤腳醫生能上手、能落地的步驟。」
他指著書里的插圖說:「你們看,連怎麼打針、怎麼扎針灸、怎麼包紮傷口,都有圖。哪個穴位在什麼位置,進針多深,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怎麼接生、怎麼處理農藥中毒、怎麼搶救溺水的人,都有詳細的說明。」
徐清如湊過來,指著一頁問道:「牧雲,上次你治療中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藿香正氣水,是不是就是照著這上面做的呀?」
「對,就是這一頁。」周牧雲翻到中暑那一節,「你看,輕度中暑就移到陰涼處,喝淡鹽水;中度中暑掐人中、十宣,灌藿香正氣水;重度中暑就要用涼水擦身,趕緊送公社衛生院。上次治療的就是中度中暑,照著手冊上的方法處理,很快就醒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你們可別小看這本薄薄的書。在咱們國家,像咱們這樣的農村有千千萬萬,缺醫少藥是常態。以前村里人生了病,要麼硬扛,要麼找巫醫神漢,不知道多少人就這麼沒了。就是這本《赤腳醫生手冊》,培養了上百萬的赤腳醫生,背著藥箱走村串戶,給老百姓看病。」
「真的嗎?」徐靜姝抬起頭,眼裡滿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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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真的。」周牧雲點了點頭,「很多人就是靠著這本手冊,在山裡當了一輩子赤腳醫生,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這本手冊不是哪個名醫寫的,是千千萬萬個醫生、千千萬萬個老百姓用命換來的經驗總結。它可能不完美,可能治不了大病,但它能在最關鍵的時候,保住人的命。」
徐清如摸著手裡的手冊,原本覺得普通的書,此刻突然變得沉甸甸的:「原來它這麼偉大啊。我以前還以為,就是一本普通的醫書呢。」
「它比任何課本都偉大。」周牧雲說,「對咱們農村人來說,它就是救命書。你們倆好好學,把這本手冊吃透了,不說能當什麼名醫,至少村里人的頭疼腦熱、外傷中暑、拉肚子這些常見病,都能處理。這就夠了,這就能幫大隊解決大問題了。」
「我們一定好好學!」姐妹倆異口同聲地說,眼神里滿是堅定。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都是這樣。清晨看周牧雲打拳,然後就圍著石桌,對著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學習。周牧雲也不用怎麼費心思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書講解,再結合平時看病的例子,讓她們加深理解。
遇到有村民來看病,周牧雲就讓姐妹倆在旁邊看著,先讓她們診斷,再對照手冊糾正。慢慢地,徐靜姝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感冒、拉肚子,徐清如也能熟練地給人包紮傷口、換紗布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十月上旬。北方的秋天短得像一陣風,早上起來地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吹得人縮著脖子走路。整個復興大隊的氣氛都繃得緊緊的,連平時最愛扎堆聊天的老太太,都扛著籃子下地掰玉米去了。
「廣播通知!廣播通知!」大隊部的大喇叭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劉大寶沙啞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村子,「縣氣象台緊急通知,三天後有大到暴雪!所有能下地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部下地收玉米!必須趕在下雪前把所有莊稼收完!拉回場院!誰也不許偷懶!誰要是耽誤了秋收,誰就是全隊的罪人!」
地里的玉米早就熟透了,金黃的玉米棒掛在乾枯的秸稈上,風一吹,葉子嘩嘩作響。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干,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晚上月亮升得老高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中午飯直接送到地里,啃兩個冷窩頭,喝一口涼白開,放下碗就接著干,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這兩個多月,徐靜姝和徐清如的醫術進步神速。現在一般的頭疼腦熱、外傷包紮,根本不用周牧雲動手,姐妹倆就能處理得妥妥噹噹。秋收這幾天,她們每天天不亮就跟著周牧雲背著藥箱出門,跑遍了大隊的十幾塊地。
「嘶——」
一聲抽氣聲響起,一個男知青不小心被玉米葉劃破了胳膊,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別動!我來!」
徐清如立刻跑過去,熟練地從藥箱裡拿出酒精棉擦去血跡,然後撒上白藥,用紗布快速包紮好,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好了,別沾水,明天我再給你換藥。」
「謝謝清如姐!」男知青感激地說,「你現在包紮得比以前快多了,一點都不疼。」
徐清如笑了笑,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跑到周牧雲身邊:「牧雲,這是今天第三十個被玉米葉劃傷的了。這天也太冷了,我手都凍僵了,剛才拿紗布都差點沒拿住。」
「嗯,你們做得很好。」周牧雲點了點頭,看著她們欣慰地說,「現在我放心多了,以後就算我進山幾天,家裡也不會亂了。」
第二天,天陰得更厲害了,鉛灰色的烏雲壓得很低,時不時飄下幾片細碎的雪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幹活的速度更快了。劉大寶親自在地里督戰,手裡拿著鐵皮喇叭,嗓子都喊啞了:「再加把勁!同志們!雪馬上就要來了!今天必須把所有玉米都掰完!明天一天全部拉回場院!誰也不許提前收工!」
「劉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大家齊聲喊道,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就連平時最愛抱怨的趙磊,這次也沒說一句閒話。他低著頭,飛快地掰著玉米,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也只是咬咬牙,繼續干。
「以前總覺得麥收最累,沒想到秋收更累。」他一邊掰一邊對旁邊的林浩說,「不過要是趕不上雪,玉米凍在地里就全爛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可不是嘛。」林浩說,「去年隔壁大隊就是慢了一步,一場大雪下來,一半的玉米都爛在了地里,年底家家戶戶都不夠吃。」
一直干到半夜十二點,最後一穗玉米才被掰下來。所有人都累得癱坐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月光灑在滿地的玉米棒上,泛著金黃的光。
第二天,大家又幹了整整一天,把所有的玉米都裝上牛車,拉回了大隊的場院。當最後一車玉米卸完的時候,天上終於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有人指著天空喊道。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劉大寶抹了一把臉上的雪花,笑著對大家說:「好了!秋收圓滿結束!咱們趕在雪前把莊稼都收回來了!今年能過個踏實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