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坡地上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說是新知青幹活、老社員指點,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別——三十一個知青身邊都圍著人,唯獨陳大勇那片,冷清得像被遺忘了一樣。
知青點新來的五個最受照顧,林浩乾脆挽起袖子親自示範,一鋤頭下去就是一個深淺正好的坑:「看著,刨坑不能太淺也不能太深,一拳頭正好。玉米種子放三粒,間隔一拳遠,覆土的時候輕輕踩一下,別太實。」他邊說邊做,動作乾脆利落,還時不時停下來糾正新人的姿勢,耐心得不得了。
住在社員家裡的二十六個知青待遇也不差,不僅有老知青跟著教,自家房東更是寸步不離。王桂蘭跟在林曉曉身後,伸手扶了扶她歪了的鋤頭:「閨女,腰別彎那麼狠,不然一天下來直不起來。土要往兩邊翻,別堆在坑邊上。」語氣里滿是心疼,畢竟每月一塊錢的住宿費攥在手裡,自然要多上點心。
最熱鬧的還要數王娟和李梅那邊。兩個姑娘剛拿起鋤頭沒兩分鐘,就圍過來四五個男知青,搶著要教她們。
「娟兒,你這鋤頭拿得不對,我教你。」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伸手就要幫她調整姿勢。
「別聽他的,李梅我教你,我去年種了半畝地,最有經驗了。」另一個男生擠開他,搶著說道。
也難怪他們這麼積極。大隊裡好看的姑娘本就不多,最出挑的徐家姐妹,徐靜姝早就和李青結了婚,兩人青梅竹馬感情好得不得了,沒人打主意;徐清如更是明眼人都知道和周牧雲走得近,在復興大隊,得罪周牧雲和得罪劉大寶沒什麼兩樣,誰也不想自討苦吃。剩下的李文婷也和林浩今年秋天就要結婚了。其他女知青要麼長相普通,要麼早就名花有主。
現在突然來了兩個四九城來的漂亮姑娘,還偏偏和陳大勇一起被劉大寶厭棄,正是獻殷勤的好時候。幾個男知青你爭我搶,恨不得直接替她們把活幹了,王娟和李梅樂得清閒,站在邊上說說笑笑,偶爾才象徵性地揮兩下鋤頭。
和她們的輕鬆愜意比起來,陳大勇、趙磊和孫強三個男生就慘多了。別說有人主動來教了,其他知青和社員都繞著他們走,生怕沾染上一點關係。昨天晚上,住進知青點的五個新人已經把公社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頂撞劉大寶,還嚷嚷著要舉報,這不是找死嗎?沒好處的事,誰會傻到和劉大寶對著幹。
社員們心裡更是門兒清:要是沒得罪書記,怎麼會派老王頭來教他們?老王頭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頭,脾氣又臭又硬,最看不慣城裡來的嬌少爺,劉大寶這分明是故意的。
老王頭叼著旱菸袋,蹲在田埂上,看著三個笨手笨腳的年輕人,時不時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開口,說的全是些雲山霧罩的行話:
「刨坑要見濕土,深淺一虎口,懂不?」
「點種要勻,一穴三粒,多了浪費少了缺苗。」
「覆土一指,踩實三分,太鬆了芽頂不出來,太實了悶死在土裡。」
他說得含糊不清,全是老農民代代相傳的口頭語,根本不解釋「一虎口」「一指」「三分」到底是多少。陳大勇三人聽得一頭霧水,只能憑著感覺瞎干。
陳大勇一鋤頭下去,坑刨淺了,土還沒翻透。老王頭立刻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扯著嗓子就罵:「你這是刨雞窩呢?還是給老鼠打洞?這麼淺的坑,種子撒下去,太陽一曬就幹了,能長出個屁來!重新刨!」
趙磊嚇得手一抖,一把抓了五六粒種子扔進坑裡。老王頭更生氣了,用菸袋鍋子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家種子是大風颳來的?不要錢是吧?一穴三粒!三粒!你扔這麼多,到時候苗長出來擠在一起,都得餓死!摳出來重放!」
孫強趕緊把土蓋上,用力踩了兩腳。老王頭一腳就把他踩實的土踢開了:「你這是埋石頭呢?用這麼大勁!芽都被你踩死在土裡了!說了踩實三分,三分!聽不懂人話是吧?」
三個人被罵得狗血淋頭,站在地里手足無措。陳大勇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從小到大,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他猛地抬起頭,就要和老王頭理論,可眼角餘光正好瞥見不遠處背著56式半自動步槍巡邏的民兵,腦子裡瞬間「嗡」的一聲,滿腔的火氣瞬間就滅了。
他想起昨天王主任說的話,想起那間破破爛爛的倉庫,只能咬著牙,低下頭,重新拿起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坑。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滴進土裡,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兩個通紅的水泡,一碰就鑽心地疼。
趙磊和孫強也不敢吭聲,只能默默地按照老王頭的要求重做。可越急越出錯,不是坑刨深了,就是種子放多了,老王頭的罵聲就沒停過,引得周圍的人時不時往這邊看,眼神里滿是同情和幸災樂禍。
「你看那三個,被老王頭罵得跟孫子似的。」
「活該,誰讓他們得罪書記了。」
「老王頭這嘴也夠厲害的,換我我可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誰讓他們自己作死呢。」
場邊的樹蔭下,周牧雲正靠在一棵大楊樹上,手裡把玩著劉永剛遞過來的56式半自動步槍。槍身被擦得鋥亮,金屬部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是被李青硬拉過來的,本來醫療室沒什麼病人,徐靜姝和徐清如天天守著也累,正好讓她們歇半天。
「牧雲,上次給你的子彈用完沒有?」劉永剛叼著一根草,大大咧咧地說,「用完跟哥說,我再給你拿點,別的沒有,子彈管夠。」
周牧雲忍不住笑了,把槍遞迴給他:「剛哥,你要不要聽聽你說的是什麼話?幾百發子彈我要是都打完了,不得被公社抓起來審問?我天天在村里待著,哪用得上槍啊。」
「也是啊。」劉永剛撓了撓頭,「我這不是想著你槍法好,閒著沒事可以去山裡打個兔子什麼的嘛。」
「永剛哥,你也批一把給我唄!」李青湊過來,一臉討好地說,「你看我上次跟你去打獵,槍法也算可以了吧?給我一把,我也去山裡打只野雞改善改善伙食。」
「那不行。」劉永剛立刻搖頭,「槍都是登記在冊的,得我叔點頭才行。我可不敢私自給你。」
「唉!」李青嘆了口氣,一臉肉疼地說,「我那兩包前門煙啊,我自己都沒抽過幾回,全孝敬你了,結果連個槍毛都沒摸著。」
「你小子還敢數落我?」劉永剛笑著伸手去拍他的腦袋,「我不是帶你去打過兩次獵了嗎?你還吃了半隻兔子呢!」
兩人笑著鬧作一團,你推我搡的。
「書記來了。」周牧雲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兩人耳朵里。
劉永剛和李青瞬間就停了下來,立馬站直了身子,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
劉大寶背著雙手走了過來,看了他們一眼:「鬧什麼呢?大白天的不幹活,在這兒瞎鬧。」
「叔,沒啥,我和李青鬧著玩呢。」劉永剛連忙說道。
「是不是沒事做?沒事做巡邏去!圍著地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人偷懶耍滑。」劉大寶沒好氣地說。
「就是,不怪叔經常說你,你看你這樣子,什麼時候才能有個正形。」劉全也湊了過來,跟著數落道。
劉永剛衝著劉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裡暗罵他多管閒事。
劉大寶轉頭就瞪了劉全一眼:「說他沒說你是吧?你比他強哪裡了?昨天讓你去統計農具,你統計到天黑都沒統計完,還好意思說別人。」
劉全瞬間就蔫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劉大寶這才看向周牧雲,臉色緩和了不少:「牧雲,你怎麼也來了?」
「沒事,今天沒什麼病人,我讓靜姝和清如回去休息半天。」周牧雲笑了笑說。
「我看你就是來看熱鬧的。」劉大寶瞥了一眼地里被老王頭罵得抬不起頭的陳大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周牧雲嘿嘿一笑,沒否認。他順著劉大寶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陳大勇又一次刨錯了坑,被老王頭用菸袋鍋子敲了一下胳膊。他輕輕搖了搖頭,心裡清楚,這只是個開始。要是陳大勇還學不會低頭,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