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小院裡的日子過得平靜又規律。
每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老首長和周牧雲就準時出現在葡萄架下的空地上。一開始,老首長的動作還有些僵硬,抬手轉身都跟不上節奏,周牧雲就放慢速度,一招一式地耐心糾正。
「首長,腰再塌一點,對,氣沉丹田,不是用肚子使勁。」
「這個雲手,胳膊要圓,像抱著一個球一樣,別繃得太緊。」
老首長學得格外認真,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也不肯休息。沒過幾天,就能完整地打完一套二十四式太極拳了。打完拳,兩人坐在石凳上喝杯熱茶,聊幾句家常,院子裡滿是輕鬆的氣氛。
下午的時光,大多是在棋盤上度過的。
一開始下象棋,周牧雲還不是老首長的對手,經常被老首長殺得丟盔棄甲。可他有掛啊!每輸一局都能總結出經驗,棋藝進步得飛快。沒過兩天,就能和老首長下得有來有回,偶爾還能贏上一兩局。
「你小子,真是個天才!」老首長放下手裡的棋子,笑著搖頭,「我這棋下了幾十年了,你才跟我下了幾天,就快趕上我了。」
「是首長您讓著我。」周牧雲笑著說。
「我可沒讓你。」老首長擺了擺手,「是你腦子好使,一點就透。走,咱們換圍棋下,我看你圍棋行不行。」
周牧雲有些不好意思:「首長,圍棋我從來沒下過。」
「沒事,我教你。」老首長興致勃勃地擺上圍棋棋盤,「圍棋比象棋有意思多了,講究的是大局觀。你看,這棋盤就像天下,每一顆棋子都是士兵,怎麼排兵布陣,全看你的本事。」
老首長耐心地給周牧雲講解規則,從氣、眼、打劫講起,又示範了幾個基本定式。周牧雲聽得格外認真,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玩法。
第一局,老首長讓了九個子,周牧雲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第二局,讓六個子,周牧雲堅持了半個多小時。
第三局,讓三個子,周牧雲竟然差一點就贏了。
第四局,兩人分先對弈,下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後周牧雲以半目之差惜敗。
老首長看著棋盤,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感慨道:「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年輕人的腦子就是好用。我學圍棋學了三年才入門,你這才一下午,就快能贏我了。」
這天下午,兩人又擺開了圍棋棋盤。下到中盤,老首長突然放下手裡的棋子,看著周牧雲,認真地說:「小周啊,復興大隊那個地方,我特意讓人了解過。山高路遠,條件艱苦,你這樣的人才待在那裡,確實有點屈才了。」
周牧雲心裡咯噔一下,以為老首長要把他調出復興大隊,連忙開口:「首長,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老首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放心,我不會調你走的。之前小李跟我提過,說想把你調到縣醫院,被你拒絕了。你說『不管在哪裡,都是為人民服務』,這句話說得非常好,我很欣賞。」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鄭重:「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教員說的,這個原則我絕對不會違背。我也不會利用自己的權力,搞特殊化把你調走。我想說的是,你在復興大隊,以你的醫術,只能為一個大隊的老百姓服務,太可惜了。」
周牧雲看著老首長,有些疑惑地等著他的下文。
老首長緩緩說道:「我在想,如果能在你們復興大隊建一所小學,你說怎麼樣?」
周牧雲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語氣里滿是驚喜:「首長,要是能建個學校,那可真是太好了!您是不知道,不光是我們復興大隊,周邊還有兩個大隊,加起來有五六十個適齡孩子。他們上學都要去公社的小學,最遠的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冬天雪厚路滑,經常有孩子摔得渾身是泥;夏天河水漲了,過河都危險。好多家長不放心,乾脆就讓孩子在家放牛放羊,不上學了。」
他越說越激動:「村裡的人都盼著能有個自己的學校,可大隊窮,拿不出錢來建房子,也請不到老師。要是真能建起來,那可是積德的大好事,周邊三個大隊的老百姓都會感謝您的!」
老首長看著他興奮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孩子們是國家的未來,不能讓他們因為路遠就上不了學。這事我記在心裡了,回頭我跟省里教育部門的同志好好說說,爭取能批下來指標和經費。」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拿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好了,不說這個了,下棋。剛才這局,我可就要贏了。」
周牧雲也收斂起激動的心情,專心下起棋來。兩人你來我往,下得格外投入。
老首長看著周牧雲專注的側臉,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不僅醫術高明,武功高強,還心地善良,踏實肯干,是個難得的好苗子。能為他們做點實事,也算是自己這個老頭子,為老百姓盡的最後一點心力了。
第七天清晨,一套太極拳打完,老首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周牧雲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七天就過去了。你這小子,真是個難得的伴兒。」
「是我打擾首長這麼多天了。」周牧雲收了勢,笑著說,「今天我也該回去了。」
「急什麼,吃完早飯再走。」老首長拉著他往屋裡走,「小張已經把早飯準備好了。」
吃過早飯,張秘書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了進來:「周大夫,這是首長讓給你準備的,裡面有一些全國糧票,還有一些哈爾濱的特產,對了,還有這兩條煙,首長看你抽菸就送了你兩條。」
「謝謝首長,太麻煩您了。」周牧雲接過布包。
「跟我客氣什麼。」老首長擺了擺手,「小張,你去安排一下,讓司機開車直接送小周回遜克縣。」
「不用了首長!」周牧雲連忙攔住,「真的不用麻煩派車了。我一直在山裡待著,好不容易來一趟省城,打算在這兒逛兩天,到處看看。等逛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老首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你一個年輕人,總待在山溝里也悶得慌。那行,你就在省城好好玩兩天。要不要我派個人給你當嚮導?小張對省城熟,讓他陪你逛逛,省得你迷路。」
「真的不用了。」周牧雲笑著搖頭,「張秘書每天跟著您忙前忙後的,哪能耽誤他的時間。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看看街景,逛逛供銷社,也不用去什麼特別的地方。您放心,我這麼大個人了,丟不了。」
「你啊,就是太獨立了。」老首長也不再堅持,讓張秘書寫下一個電話號碼遞給周牧雲,「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要是在省城遇到什麼麻煩,或者有什麼事解決不了,就打這個電話找我。」
「謝謝首長。」周牧雲小心地把紙條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去。」老首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記得以後要是有空了就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放心吧首長,我肯定記得。您也要保重身體,按時吃藥。」周牧雲微微欠身,「那我就先走了。」
張秘書一直把他送到大院門口,看著他說:「周大夫,真的不用我帶著你逛逛嗎?」
「不用了張秘書,你快回去吧,首長還等著呢。」周牧雲揮了揮手,轉身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走出很遠,周牧雲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戒備森嚴的大院,心裡泛起一絲暖意。這七天的相處,老首長待他像家人一樣,沒有一點架子。
他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著,看著路邊的百貨大樓、新華書店,還有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的行人,心裡很是平靜。
至於怎麼回去,他一點都不擔心,他身上有好幾張劉大寶蓋了大隊公章的空白介紹信,有了這個,不管是住招待所還是買火車票,都暢通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