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分,知青點的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三十六個新知青加上三十幾個老知青,整整七十多個人,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大家搬著板凳、石頭,有的乾脆坐在地上,嘰嘰喳喳地說笑著,眼神里都充滿了好奇和期待,等著劉大寶過來宣布那個「重要的好消息」。
忽然,門口傳來腳步聲,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過去。可入眼的不是劉大寶那件標誌性的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而是三個熟悉的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青,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身後跟著提著茶壺的徐靜姝和徐清如。
「李青!靜姝!清如!」
人群里,林浩和李文婷率先揮著手站了起來,他們兩人作為知青的男女隊長,平時和他們接觸的比別人多,時間長了就比較熟悉了。
「你們怎麼也來了?不用再醫療室嗎?」李文婷笑著問道。
「是啊,我們也要過來開會,劉書記馬上就來,讓我們先過來幫著維持一下秩序。」李青笑著回應,徐靜姝也把水壺放在石桌上:「天熱,大家渴了自己倒水喝。」
幾個和李青一起幹過活的老知青也紛紛湊過來打招呼,院子裡的氣氛又熱鬧了起來。
李青笑著和眾人寒暄,目光掃過人群角落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
角落裡,陳大勇、趙磊、孫強三個人擠在一起,坐在最不起眼的牆根下。他們穿著最破舊的粗布褂子,褲腳卷得高高的,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手上布滿了厚厚的繭子,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怎麼也洗不掉的黃褐色污漬。半個多月的挑大糞生涯,把他們身上那點城裡來的傲氣磨得一乾二淨,連背都微微駝了一點。
察覺到李青的目光,陳大勇抬起頭,正好和李青對視。他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但隨即又鬆開了,只是帶著點不服氣的挑釁,瞥了李青一眼。
李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緩緩抬起右手,攥成拳頭,對著他晃了晃。
上次在醫療室,他是被這三個人圍毆,一對三才吃了虧。可這半個多月,他每天苦練八極拳,這幾天更是牧雲親自指導,腰胯發力的技巧越來越純熟,別說一對一,就算他們三個再一起上,李青也有信心把他們打趴下。
出乎李青意料的是,陳大勇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炸毛,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迅速移開了目光,低下頭摳著手上的老繭,不再看他。
旁邊的趙磊拉了拉陳大勇的衣角,壓低聲音說:「勇哥,別惹事。還有十幾天,咱們的罰期就滿了,忍忍就過去了。」
孫強也跟著小聲附和:「是啊勇哥,犯不上跟他置氣。要是再惹劉書記生氣,說不定又要加罰,那咱們可就真熬出頭了。」
陳大勇悶哼了一聲,沒說話,心裡卻清楚得很。
這半個多月,他算是徹底摸透了劉大寶的脾氣。這位復興大隊的書記,看著脾氣很大,可時間一長就知道他的為人了,平時大大咧咧的,你要是老老實實幹活,不惹事不挑事,他絕對不會故意刁難你,甚至還會在你困難的時候搭把手。可你要是敢耍橫、敢偷懶,那他有的是辦法收拾你,罰你挑大糞都是輕的。
「我知道。」陳大勇聲音沙啞地說,「我又不傻,這個時候跟他動手,不是自找苦吃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和人說笑的李青,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也只能認命。「再說了,住倉庫也不是專門針對咱們。我打聽清楚了,這次一下子來了三十六個新知青,大隊裡的房子早就住滿了,本來就有幾個人要住倉庫。誰讓咱們剛一來就得罪了劉書記,自然就輪到咱們頭上了。」
趙磊點了點頭:「可不是嘛。我聽老知青說,大隊早就準備蓋新知青點了,材料都囤的快差不多了,等著農忙過去了就開工。等新的知青點蓋好了,咱們就能搬進去了,不用再住那個漏雨又招蚊子的破倉庫了。」
「真的?」孫強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可太好了!我現在每天晚上都被蚊子咬得睡不著覺,身上全是包。」
「騙你幹什麼。」陳大勇說,「所以咱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老老實實熬完這十幾天,把挑大糞的任務完成。以後安安分分幹活,別再惹事了。等新的知青點蓋好,咱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三個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認命的神色。曾經的囂張跋扈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對安穩日子的期盼。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劉大寶洪亮的聲音:「大家都到齊了吧?我沒來晚吧!」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劉大寶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手裡還拿著一疊紙。
李青也不再看陳大勇三人,轉身走到徐靜姝和徐清如身邊,等著劉大寶宣布那個讓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書記好!」
「劉書記好!」
......
看到劉大寶大步走進院子,原本嘰嘰喳喳的知青們立刻安靜下來,紛紛站起身打招呼。林浩和李文婷走在最前面,老知青們跟著應聲,三十多個剛下來沒多久的新知青也連忙學著樣子問好,聲音此起彼伏,在不大的院子裡迴蕩。
劉大寶笑著擺了擺手,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放:「好了好了,都坐都坐,不用客氣。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就開門見山說正事,耽誤不了大家多少時間。」
「哎,書記,等一下。」林浩忽然開口,往門口望了望,「周牧雲還沒來呢?」
他這話一出,不少和周牧雲相熟的老知青也紛紛點頭。徐靜姝和徐清如對視一眼,抿著嘴笑了笑,沒說話。
劉大寶哈哈一笑,指著兩人說道:「他啊,不來了。這事他早就知道,比你們誰都清楚。現在人家可是大忙人,沒空跟你們在這擠院子。」
「大忙人?」一個戴眼鏡的新知青小聲嘀咕,「他不也是知青嗎?怎麼還有特權不用開會?」
旁邊的老知青趙舉剛聽見了,湊過去低聲解釋:「你剛來不知道,牧雲可不是一般的知青。他醫術高明,周邊幾個大隊沒人不知道。」
「這麼厲害?」新知青們眼睛都亮了,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其實就在半個鐘頭前,柱子風風火火地趕到周牧雲家的時候,他正坐在屋檐下,一邊翻著道德經一邊手上還在寫寫畫畫著什麼。
「牧雲,劉書記讓我通知你,下午三點去知青點開全體知青大會,有重要事宣布!」柱子停下車,喘著氣喊道。
周牧雲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划過,寫下「搪瓷消毒缸2個、玻璃注射器10支」幾個字:「我就不去了,人太多,擠得慌。」
他把寫了一半的採購清單翻了一頁,繼續寫:「你回去跟書記說,靜姝和清如去就行了,她們倆代表我。我得把醫務室需要的東西列個清單,等過兩天去縣裡一趟,把該買的都買回來,耽誤不得。」
柱子撓了撓頭:「可是劉書記說所有人都必須到……」
「沒事,我跟他說過了。」周牧雲抬起頭笑了笑,「你就照我的話帶回去,書記不會說什麼的。對了,告訴書記,醫務室的藥品清單我也列得差不多了。」
「好嘞,那我回去了。」柱子點點頭,然後往大隊部趕去。
回到知青點的院子裡,劉大寶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好了好了,別議論了,周牧雲確實有正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