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考試的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十四支筆幾乎同時停在了紙上。劉大寶走下來，挨個收試卷，嘴裡還念叨著：「都檢查檢查名字啊，別寫了半天連個名兒都沒有，到時候是誰的都不知道。」
陳山蹲在門口抽著煙，看著最後一個知青交捲走出去，笑著說：「你看這幫孩子，一個個臉都白了，跟當年考大學似的。」
「那可不，這可是拿最高工分的好活，誰不拼命。」劉大寶把卷子理得整整齊齊，用繩子捆好，「等明天我再跑一趟公社，讓張校長他們幫忙改。咱們這群大老粗，斗大的字認不了一筐，哪會改這個，別再給人判錯了。」
李青收拾著桌上的草稿紙，點頭說：「是啊，還是專業的來靠譜。下午試講才是重頭戲，我去叫人搬凳子，再把村裡的孩子們喊過來。」
下午兩點五十分，大隊部會議室已經變了個樣。前面拼了兩張舊課桌當講桌，牆上釘了塊刷著黑墨的木板當黑板，下面歪歪扭扭擺了十幾條小板凳。劉大寶特意讓柱子去村里喊了七八個七八歲的孩子，一個個穿著打補丁的褂子，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窩頭，嘰嘰喳喳地在凳子上爬來爬去。
劉大寶、陳山和李青坐在第一排的長凳上，正說著話，會議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喲，牧雲來了！」劉大寶立刻笑著招手，「我還以為你醫療室忙，沒空過來呢。」
「上午教那三個新人學了點基礎，下午沒什麼事，過來湊個熱鬧。」周牧雲拉過一條板凳，坐在李青旁邊。
「那感情好！」陳山樂了，「你眼光准，幫我們看看哪個孩子適合當老師。」
三點整，劉大寶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桌子：「安靜！都安靜點！」
孩子們立刻閉上了嘴，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下午的試講現在開始！規則簡單，每個人上台講十分鐘，講啥都行。主要看看你們會不會跟孩子說話，有沒有耐心，能不能讓孩子們聽懂。」
他拿起皺巴巴的名單，念道：「第一個，蘇文！」
蘇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攥著課本快步走上講台。他站得筆直，背挺得像根竹竿，聲音洪亮卻帶著點生硬：「今天我們學習漢語拼音聲母b、p、m、f。」
說完，他拿起白粉筆，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寫下四個字母，然後轉過身自顧自地念了起來：「b，播；p，坡；m，摸；f，佛。」
念完一遍，他敲了敲黑板：「跟我念！」
孩子們稀稀拉拉地跟著念了兩句，沒過兩分鐘就坐不住了。穿開襠褲的小石頭蹲在凳子上玩泥巴，扎羊角辮的丫丫扯著旁邊男孩的辮子，還有個孩子乾脆趴在桌上睡著了。
蘇文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用力「啪」地一拍黑板擦，粉筆灰滿天飛：「安靜！都給我坐好！誰再說話就出去站著！」
孩子們被嚇得一哆嗦，立刻坐直了身子，一個個低著頭摳手指頭，再也不肯開口跟著念了。
十分鐘很快到點，蘇文拿著課本走下講台，臉上還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
「唉，這孩子文化課是真沒話說，字寫得也漂亮。」陳山搖著頭小聲說，「就是太死板了，跟訓生產隊的驢似的，孩子們哪受得了這個。」
「是啊，教一二年級的娃娃，光有知識沒用，得會哄。」劉大寶也嘆了口氣，心裡給了一個中等的分數。
第二個上台的是王芳。她剛走上講台，臉上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還特意蹲下來，跟孩子們平視：「小朋友們好，我是王芳姐姐。今天咱們不先上課，姐姐給大家講個《小貓釣魚》的故事好不好？」
「好！」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眼睛都亮了，一個個坐得筆直。
王芳講得繪聲繪色，還時不時模仿小貓甩尾巴、蝴蝶飛的樣子，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講完故事，她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貓」「魚」「釣」三個字。
「大家看這個『貓』字，左邊是反犬旁，因為小貓是小動物；右邊是『苗』，小貓喵喵叫，是不是特別好記呀？」
她一邊寫一邊比劃，還挨個叫孩子們舉手回答問題。誰答對了，她就伸手摸摸人家的頭，笑著說一句「你真聰明」。
整個課堂熱熱鬧鬧的，連剛才睡著的那個孩子都醒了，舉著小手喊：「我會！我會！」
十分鐘轉眼就到，王芳剛要走下講台，小石頭立刻跑過去拉住她的衣角，仰著小臉說：「王芳姐姐，再講一個故事吧！我還想聽！」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再講一個！再講一個！」
王芳笑著揉了揉小石頭的頭：「乖，下次姐姐再給你們講，好不好？」
她走下講台的時候，劉大寶帶頭鼓起了掌。
「這個好！這個絕對行！」陳山拍著大腿說，「你看孩子們多喜歡她，這才是當老師的料！」
「可不是嘛，笑起來多親，跟自家閨女似的。」劉大寶笑得合不攏嘴，心裡給王芳打了個最高分。
接下來的試講各有千秋。林浩講課幽默，把乘法口訣編成了順口溜，孩子們念得搖頭晃腦；李文婷講得特別細，握著孩子的手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教寫字；也有幾個知青太緊張，站在講台上腿都抖，十分鐘沒講出三句完整的話，粉筆都捏斷了三根，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
最後一個試講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孩子們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嘴裡還念叨著林浩教的順口溜。會議室里只剩下四個人，他們在討論著今天的眾人的表現。
「怎麼樣？都心裡有數了吧？」劉大寶點上一支煙，吐了個煙圈問道。
「王芳和林浩肯定穩了，講課講得最好，孩子們也服。」陳山第一個開口，「李文婷也不錯，雖然靦腆，但看得出來有耐心。」
「牧雲，你覺得呢？」
「我覺得林浩和李文婷肯定是沒問題的，他倆做了這麼多年的知青隊長，協調和溝通的能力肯定是毋庸置疑的。還有趙曉燕也可以，但剛才我看見，有個膽小的孩子不敢舉手，她特意走過去蹲在旁邊鼓勵他，還幫他把答案說出來。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喜歡孩子。」
「對！我也注意到了！」李青立刻點頭，「那個孩子叫妞妞，平時特別怕生人，今天居然主動開口回答問題了，都是趙曉燕的功勞。」
劉大寶抽了一口煙，點了點頭：「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這樣，明天我先把卷子拿到公社，讓張校長他們改出分數。回來我們合計一下，取前六名。蘇文要是筆試真的考第一，就留下他教高年級，到時候和他多說說，慢慢改改他的脾氣。」
他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著窗外染紅的天邊，臉上滿是欣慰：「太好了！老師選好了，再過兩個月，咱們的學校就能開學了！到時候咱們村的娃娃，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跑十幾里地去上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