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轉瞬而過,李青一早便趕到大隊部,手腳麻利地給馬車套好牲口,劉小虎挎著一個簡易布包快步趕來,打算跟著搭車一同去往縣城。
「都準備好了?咱們趁早出發,路上涼快。」李青扯了扯韁繩。
劉小虎點點頭:「準備好了,早點趕路,傍晚就能往回趕。」
兩人寒暄兩句,趕著馬車緩緩駛出村子,朝著縣城的方向出發。
另一邊,周牧雲家的院子裡,晨風吹動槐樹葉。陳石正一圈圈踩著趟泥步練習八卦掌的基礎步法,周牧雲站在一旁,時不時出聲糾正他落腳的重心,一上午的練功照常進行。
就在這個時候,公社文教組的三名工作人員騎著兩輛自行車,一路顛簸趕到了復興大隊的大隊部,帶隊的正是之前接待王娟、李梅舉報的趙幹事。
劉大寶正在屋內核算學校工地剩下的磚瓦用料,聽見外面的動靜,連忙放下手裡的帳本迎了出去,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趙幹事,你們怎麼一大早過來了?是有什麼事嗎?快進屋坐。」
趙幹事和另外兩人走進屋內,落座之後,神色比較嚴肅,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劉書記,我們這次來,是接到兩名下鄉知青的實名舉報。對方反映,你們大隊的赤腳醫生周牧雲,私藏線裝舊古籍,也就是所謂的四舊書籍,還日常翻看,甚至教給收下的徒弟,我們按照流程過來核實情況。」
聽完這番話,劉大寶整個人都愣住了,一臉茫然,緊跟著眉頭一皺,語氣十分篤定:「這不可能!牧雲是什麼為人,我天天打交道,心裡清清楚楚。他怎麼會私藏這類東西?」
趙幹事拿出隨身的記錄本:「舉報人說得很具體,說是麥收期間,她們去醫務室看病,親眼看見桌子上擺放著老舊的繁體線裝醫書。按照規定,這類舊籍屬於四舊範疇,我們必須上門核查。」
劉大寶聽完,心裡瞬間猜到大概率是有人故意找麻煩,當即擺了擺手,底氣十足地辯解:「那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醫書!周牧雲靠著這些古籍鑽研醫術,給村里老小看病治病,這是救人的本事,哪裡是什麼封建糟粕?要說收集四舊,這話絕對是冤枉人。」
「劉書記,我們只是依規辦事,不會憑空定罪。」趙幹事依舊公事公辦,「我們需要去一趟醫務室還有周牧雲的住處,實地查看一下。如果確實只是用來學醫的專業醫書,我們自然不會為難。」
劉大寶心裡暗暗憋著一股火氣,清楚多半是那兩個愛偷懶的知青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也明白對方只是履行公務,只能嘆了一口氣:「行,我帶你們過去。你們可不能隨便聽信一面之詞,冤枉了好人。」
劉大寶領著趙幹事以及另外兩名文教組的工作人員,快步踏進了院子。院裡,陳石正凝神練習八卦掌的趟泥步,一圈圈穩步繞行,周牧雲背著手站在一旁,正專注地盯著他的落腳和腰胯發力,聽見院內傳來的腳步聲,才緩緩轉過頭。
劉大寶幾步上前,把趙幹事一行人前來核查、被知青舉報私藏四舊古籍這件事,低聲完整講給了周牧雲。
周牧雲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慌亂,看向對面的趙幹事,語氣平穩:「配合搜查可以。只是我希望知曉是誰實名對我進行舉報。」
趙幹事端正神色,依舊恪守著辦事的口吻,搖了搖頭:「實在抱歉,內部有相關規定,舉報人的信息需要嚴格保密,我們不能對外透露。」
這句話一出,劉大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才隱忍的火氣一下子就被點燃,往前一步,氣場全開,嗓門陡然拔高:「你說不行就不行?我客客氣氣把你們領到這裡,牧雲本人也同意你們入戶搜查,可你們連舉報人是誰都不肯告知。難道單憑別人隨口一句舉報,你們就可以上門隨意核查?是不是覺得我們復興大隊的人好欺負?」
他眼神銳利,緊緊盯著趙幹事:「我把話撂在這兒,今天這事要是說不出個道理,就算鬧到公社乃至上面,我也絕對不會就此罷休!」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腳步聲,陳山帶著村里幾位輩分高的長輩快步走了進來。原來一路上就有人跑去通風報信,聽說有人要為難周牧雲,幾位老人立刻趕了過來。
周圍田間幹活的村民也聞聲陸續聚攏在院門外,大多都是劉姓、陳姓的本家鄉親,一會兒就圍了一大圈,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牧雲一直免費幫大夥看病,怎麼還被人舉報了?」
「肯定是外頭有人故意找茬!我們可不能讓人隨便冤枉好人。」
「憑什麼只聽外人一面之詞就上門搜查,也太欺負人了。」
黑壓壓一群人站在門口,目光齊刷刷看向文教組的三個人。趙幹事心裡不由得一緊,他心裡清楚,劉大寶在復興大隊威望極高,陳、劉兩大家族的族人占了村里大半人口,只要劉大寶開口,眼前的場面很容易失控。就算不會發生衝突,他們三個人也絕對不可能輕輕鬆鬆地進來、安安穩穩地離開。
陳山往前踏出一步,面色嚴肅:「趙幹事,我們大隊的周牧雲,這陣子幫全村人看病,麥收時也守在地頭,幫大夥處理磕碰傷病,盡心盡力。就憑著一句匿名舉報,你們就上門來查,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此起彼伏的聲音壓得趙幹事心裡一陣發慌,他下意識往後微縮了一下,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看著院外圍攏的村民越聚越多,大家的目光都帶著不滿,趙幹事心裡壓力陡增,身旁兩名一同前來的工作人員也侷促地往後靠了靠。他原本打定主意嚴守規定,絕不泄露舉報人信息,可眼下群情激憤,繼續僵持只會把場面鬧得更僵。
劉大寶往前踏出一步,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趙幹事,我們從來沒有阻礙你們執行公務,可誣告害人不能沒有出處,你總不能一直閉口不提。」
一旁的陳山也跟著開口規勸:「我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並非有意為難你們公社的工作人員。」
趙幹事攥緊手裡的記事本,心裡反覆權衡,知道已經沒辦法繼續死守保密的規矩。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壓了壓,示意喧鬧的村民稍微安靜。
「好了,大家先別激動。」他語氣透著幾分無奈,「既然事態已經這樣,我這邊可以說出舉報人,就是大隊裡的兩名下鄉知青,王娟和李梅,是她們兩個人到公社文教組實名舉報的。」
話音剛落,劉大寶當即冷哼一聲,一下子就理順了前因後果:「我心裡早就猜到是她們兩個。麥收那會兒,兩個人在地頭偷懶磨洋工,我當眾訓了幾句,心裡一直憋著怨氣,這才想出這種法子暗地裡報復。」
門口的村民瞬間炸開了議論聲。
「原來是這兩個知青啊,心眼也太小了。」
「人家周大夫好心給大家看病,她們反倒背地裡搞小動作。」
周牧雲神色依舊淡然,臉上沒有意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一旁的陳石停下了練習,安安靜靜站在師父身側,眉頭微微皺起。
趙幹事臉色有些尷尬,看向周牧云:「事情的源頭已經說明白了,我們還是按照流程,簡單查看一下。如果只是正常用來學醫的醫書,這件事就此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