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天，一早起來就透著清爽，風裡裹著田裡玉米的青氣，吹得人渾身舒坦。復興大隊北山腳下的新小學門口，天剛蒙蒙亮就熱鬧起來了。朱紅漆的校門敞著，院裡夯土操場平平整整，幾間教室的玻璃窗擦得發亮，門口擺了兩張長桌當報名處，蘇文、林浩幾個老師早早就坐那兒了，手邊攤著登記本、花名冊和一摞摞捆著麻繩的新課本。
最先來的是本村的社員，大多是娘牽著娃，娃身上套著洗乾淨的舊衣裳，背上挎著縫了補丁的布書包，蹦蹦跳跳地往校門裡瞅。
「蘇老師，給我家娃報一年級！」
「我家這個升二年級，去年在公社上的，今年轉回來。」
蘇文握著鋼筆低頭登記，嘴裡還不忘笑著應：「別急，一個一個來，報了名就能領新書，先去旁邊教室找位置坐。」
本以為本村的娃報完就能緩口氣，沒成想太陽剛爬過樹梢，校門外的土路上就走來了三三兩兩的外村人，大多是爹扛著板凳、娘牽著娃，走得滿頭是汗，一打聽全是東發、富強大隊的。
「劉書記在不？我們是東發大隊的，聽說你們這兒新學校開學，四年級以下都收，特意帶娃過來報名！」打頭的漢子嗓門洪亮，一嗓子就驚動了院裡的人。
劉大寶正背著手在院裡轉悠，聽見聲音趕緊迎出去，一看校門外烏泱泱聚了二三十號人，身後還跟著不少半大孩子，當時就愣了：「各位鄉親別站著，快進來！我還尋思著你們得過兩天才來，沒想到這麼早。」
「哪能等啊！」富強大隊的一個大嫂笑著上前，拽了拽身邊的娃，「以前娃上小學，得走小二十里去公社，天不亮就得起床，冬天遭老罪了。聽說你們這兒學校建得規整，還有公辦老師教課，我們連夜就商量好了，今早天沒亮就動身了。不光一年級的新生，以前在公社上二三年級的，我們也想轉回來，近便太多了。」
「對對對，」旁邊另一個漢子接話，「我們大隊書記特意交代了，讓我們過來跟您打個招呼，學費、雜費我們都按規矩交，就麻煩你們收下娃。」
說話的工夫，陸陸續續又有不少鄰村的家長帶著孩子趕過來，不大的報名處前擠得里三層外三層，問年級的、報名字的、打聽課本費的，聲音吵成一片。蘇文幾個人手裡的筆就沒停過，額頭上都冒了汗，既要登記姓名年齡，又要核對轉學信息，還要分發課本，幾個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喝水的空都沒有。負責統籌的陳默擠到劉大寶身邊，急聲道：「劉書記，人比預想的多太多了！我們六個人根本忙不過來，登記、收費、維持秩序全擠在一塊兒，亂得很。」
劉大寶掃了一眼烏泱泱的人群，心裡既高興又犯愁——高興的是新學校辦起來十里八鄉都認可，愁的是人手確實不夠。他當即轉頭沖身後的劉永剛喊：「永剛，你趕緊回大隊，喊三個記帳麻利的社員過來，專門幫著登記名冊、收雜費；再叫兩個民兵過來維持秩序，讓大夥排好隊，別擠著娃！」
「好嘞！」劉永剛應聲就往山下跑。
他又沖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本村婦女招呼：「大嫂子們，別光站著瞅了，過來搭把手！幫著老師發發課本，給遠道來的鄉親倒碗水喝，回頭大隊記工分！」
「哎，來了來了！」幾個婦女笑著應下，擼著袖子就上前幫忙，有的抱起課本往邊上遞，有的領著報完名的孩子往教室走，場面一下子就順了不少。
報名處前排起了長隊，家長們牽著娃慢慢往前挪，嘴裡還嘮個不停。
「你家娃轉幾年級？」
「三年級，以前天天得他爹早起送，來回幾十里地，太折騰。這下好了，幾里地就到學校，娃也能多睡半個時辰。」
「聽說這兒還有公社來的公辦老師？那教得肯定也不比公社差。」
「那可不，復興大隊這回是真辦了件大好事，造福咱們周邊幾個村的娃啊。」
蘇文一邊登記一邊抬頭問：「孩子叫什麼名字？之前在哪上學？」
「叫王鐵柱，之前在公社小學上二年級，這是轉學證明。」家長連忙把皺巴巴的紙條遞過去，又摸出幾張毛票和糧票，「學費是多少？我們都準備好了。」
「雜費一塊二，書本費五毛，總共一塊七。」蘇文接過錢票清點好，在名冊上勾了一筆，轉頭沖旁邊喊，「來，領二年級的課本，語文、算術各一本。」
一直忙到日頭當頂，校門外才漸漸冷清下來。陳默抹了把汗，翻著登記本跟劉大寶匯報：「劉書記，數出來了。本村一共六十二人，東發、富強兩個大隊加轉學過來的，一共七十八人，總共一百四十個學生，一二三年級各兩個班，四年級一個班，比咱們預想的多了快一倍。」
劉大寶看著滿院子跑著鬧的孩子，笑得合不攏嘴：「多了好！多了說明咱們這學校辦得值！回頭我再跟公社打報告，多申請兩套課桌椅，再讓木工班趕製一批。人手不夠也不怕，大隊隨時派人過來搭手。只要娃們能好好讀書，這點麻煩不算啥。」
北山腳下，小學那邊的報名聲、孩子的笑鬧聲順著風飄過來，隔壁的醫務室里也透著忙碌。周牧雲正站在中藥櫃前核對藥材名錄，陳石踮著腳幫著往抽屜上貼手寫的藥名標籤，小臉上滿是認真。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伴著兩道熟悉的嗓音，周牧雲抬頭一看，正是陳志和李建華並肩走了進來。兩人都挎著磨毛了邊的行醫布包，一進門就笑著沖他招手。
「牧雲！可算見著你了！」李建華快走兩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亮堂的新瓦房，笑著打趣，「行啊你，這才多久，都有正經八百的醫務室了，往後我是不是得稱呼你一聲周大主任了？」
陳志在旁邊跟著笑，語氣里滿是實打實的佩服：「那還用說？咱們當初那一批赤腳醫生里，牧雲本來就是最拔尖的。能撐起這麼大一間醫務室，換別人可做不到。」
周牧雲放下手裡的名錄，笑著迎上去：「少拿我打趣，什麼主任不主任的，就是給鄉親們守個門，看個頭疼腦熱。你們倆今天怎麼湊一塊過來了？不用守著你們大隊的醫療室？」
他說著沖陳石遞了個眼色，陳石機靈地拎過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晾好的涼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