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醫務室的木門,一股清苦的草藥香撲面而來。屋裡窗明几淨,周牧雲正坐在藥櫃前的長桌旁,面前攤著幾張泛黃的麻紙,上面分門別類擺著曬乾的根莖、草葉與樹皮,手裡捏著一桿小戥子,正細細稱量配比 —— 正是他連日琢磨出來、專為李青調配的淬體藥浴藥材。
徐清如站在一旁,正幫著把稱好的藥材分別包進紙包里。聽見腳步聲,周牧雲抬眼看來,見陳石神色鄭重,不像是玩鬧回來的樣子,便放下戥子,淡淡開口:「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在外面多玩會兒。」
陳石快步走到桌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師父,我有事跟您說。」
徐清如見狀,也停下手裡的活,看向他:「怎麼了石頭?慌慌張張的。」
「我們剛才在南坡玩,遇上一個外鄉人,從來沒見過。」 陳石一五一十地稟報導,「他上來就跟我們打聽您,問您在不在村里。我看他不像好人,沒敢跟他多說,就說不認識,趕緊帶著大家回來了。」
周牧雲聞言,指尖微微一頓,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復興大隊地處偏僻,平日裡少有外人來,更不會有人專程打聽他一個普通村醫,就算是來看病的人也只是會來醫務室。來人張口就問自己的情況,顯然是衝著他來的。他很快收斂神色,沒有過多表露,只對著陳石微微頷首,語氣平穩:「你做得很好,沒有隨意對外人透露信息,很穩妥。」
「那…… 這人會不會有問題啊?」 陳石有些擔心。
周牧雲淡淡道:「暫時不清楚,不用慌。最近你出門多留意著點,再遇上陌生人離遠些,別單獨往偏僻地方去。」
他心裡已然有數 —— 能專程摸到這山村里來打聽人,多半不是尋常路人。只是對方來意是善是惡,還尚未可知。
一旁的徐清如也皺起眉:「會不會是別的大隊的人來找你看病的。要不然咱們這村子,平時外人都很少來。」
周牧雲沒接話,只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面,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思。
徐清如見周牧雲指尖抵著桌面,眉峰微凝,顯然是在思索事情,便沒再開口追問,只輕手輕腳地繼續收攏桌上分好的藥材,將紙包一一碼好收進藥櫃。
醫務室里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窗外春風卷著田埂泥土氣息吹進來,混著滿室清苦的藥香,氣氛微微沉凝。
沒過多久,木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徐靜姝和林晚背著藥箱走了進來。兩人剛從大隊巡診回來,褲腳沾了些初春田埂上的濕泥,臉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
「牧雲,清如,我們回來了。」 徐靜姝放下藥箱,抬頭見屋裡氣氛不對,又看見陳石站在一旁神色鄭重,不由疑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徐清如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把陳石遇上外鄉人、專程打聽周牧雲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徐靜姝聽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林晚年紀小些,臉上也露出幾分緊張,下意識往門口望了一眼。又過了片刻,木門再次被推開,陳志、李征昌、李建華、楊林清四個人也巡診回來了。
四人走了大半個村子,一路說說笑笑,進門一看見屋裡幾人的神色,笑聲頓時停了。
「怎麼都這副表情?出啥事了?」 陳志把藥箱往牆角一放,率先開口問道。等聽完事情原委,幾個年輕小伙子瞬間來了火氣。
「怕什麼!」 陳志一拍大腿,嗓門洪亮,「管他是什麼人,敢來咱們大隊打探消息,我們大夥一起過去看看,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李建華立刻附和:「對呀!我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人?真要是不懷好意,直接把他扭到大隊部去!」
「沒錯!實在不行咱們就告訴劉書記,讓他帶著民兵連過來,量他也不敢在咱們地盤上鬧事!」 楊林清也跟著點頭,一臉義憤填膺。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覺得是人多勢眾,沒什麼可忌憚的,話里話外都覺得周牧雲是在顧慮對方、心存忌憚。
周牧雲聽完卻淡淡搖頭,語氣平靜無波:「我倒不是怕他。」
他抬眼看向眾人,緩緩說出自己的判斷:「我只是覺得奇怪。按理說,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真想找我,直接來醫務室登門便是,沒必要在南坡攔著一群孩子打聽。」
「再者,石頭說他們是在南坡遇上的。南坡靠西緊挨著山,往北進村必然要經過村口大路。現在村里春耕人來人往,真有陌生生面孔從村口過,不可能沒人注意到。」
周牧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篤定:「所以這個人,根本沒走村口,是直接從山裡穿過來的。尋常走親戚、跑路子的外鄉人,誰有本事穿山越嶺摸到南坡來?」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人臉上的激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詫異。他們都是城裡來的,平日裡連走山路都費勁,更別說孤身一人穿林越嶺、悄無聲息摸到村子邊上。
陳志撓了撓頭:「從山裡出來的?那這人…… 是跑山的?還是幹啥的?」
「那怎麼辦?牧雲,要不要通知大隊?」 徐靜姝沉聲問道。
「不用。」 周牧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神色淡然,「我剛剛只是在想,我認識的人里,有誰有這穿山走林的本事,會摸到這裡來。你們不用慌,也不用跟著湊熱鬧,我自己過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南坡的方向,語氣篤定:「這人來意不明,多半還沒走遠。」
周牧雲見眾人個個神色緊繃、躍躍欲試,反倒淡然擺了擺手,語氣平緩地安撫道:「都別跟著忙活了。你們今天分頭跑了一天巡診,走村串戶的也累了,都在醫務室歇歇腳、喝口水,這點事用不著興師動眾。」
徐清如上前半步,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你一個人過去穩妥嗎?要不叫上陳志他們兩個陪你一起去,好歹有個照應。真要是那人不懷好意,也能搭把手。」
「不用。」 周牧雲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對方若只是路過打聽,人多了反倒顯得小題大做;若真有別的心思,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腳。我自己過去看看虛實就行,去去就回。」
他說著拿起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轉身便往門外走。剛踏出醫務室的門檻,身後便傳來一陣沉穩輕捷的腳步聲。陳石沒有多言,默默跟了上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又堅定,擺明了要跟師父一同前去。
周牧雲腳步微頓,側頭掃了他一眼。少年身形尚且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單薄,可周身氣息凝練沉斂,步履之間筋骨相合、穩如磐石,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跟在身後跌跌撞撞的半大孩子。
他略一沉吟,便沒有出言阻止。畢竟陳石如今已是實打實的明勁武者,帶在身邊見見場面、學學察言觀色,也算是另一種歷練。
「要跟著便跟著吧。」 周牧雲收回目光,繼續邁步往前,只淡淡叮囑了一句,「待會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先沉住氣觀察,沒我的吩咐,不許貿然動手。」
「弟子明白。」 陳石沉聲應下,腳步穩穩落在師父身側半步之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氣息平穩,半點沒有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