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只剩下師徒二人，陳石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就著煤油燈復盤今天的病例，把拿不準的、師父點撥過的，都一一記下來，標註清楚病機和用藥思路。
周牧雲坐在一旁，偶爾提點兩句關鍵之處，少年聽得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直到夜深才歇下。第二天上午，又有不少聞訊趕來的社員，大多是周邊散戶、昨天沒趕上的。師徒二人接著坐診，直到日頭過午，才徹底看完最後一人。
大隊部食堂照舊管了午飯。飯後稍作休息，周牧雲便拿出這兩天的診療台帳和用藥清單，遞給王書記。
「王書記，這是兩天的接診記錄，一共接診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拿藥的八十九人，這是詳細的用藥明細，單價、總量都標清楚了，你核對一下。」
王書記接過帳本，翻了兩頁。帳目做得清清楚楚，姓名、病症、用藥、價格一目了然，每一味藥的價錢都公道合理，比去公社衛生院拿藥還便宜些。他心裡有數，周牧雲做事向來敞亮，絕不會多收半分，當即笑著擺手：「不用核對，別人我不信，你牧雲我還能信不過？」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認認真真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台帳末尾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又蓋上大隊部的公章。
「錢我這邊讓會計整理好，過兩天就讓人送到復興大隊醫務室去，保證帳實相符。」
「好說。」 周牧雲收好台帳，不多客套。下午時分，日頭偏西，光線正好。
師徒二人把剩下的藥材、藥箱、器具重新搬上板車，綑紮妥當。王書記帶著幾個社員送到村口，再三道謝，說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再來。
棗紅馬揚了揚蹄子，車輪緩緩滾動，載著二人駛離安民大隊，順著鄉間土路往復興大隊而去。
路上陳石還在回味這兩天的接診收穫，眼底滿是興奮。周牧雲看著他，淡淡開口：「常見病基本都能獨立處置了，回去把這兩天的病例整理一遍，重點記辨證思路，別光記藥方。」
「是，師父！」
板車晃晃悠悠，馬蹄踏在土路上節奏平穩。周牧雲望著前方的田埂，隨口說道：「興盛大隊那邊，等下周你不用上學的時候再去。」
陳石重重點頭，心裡既期待又踏實。
下午斜陽西垂，橘色霞光漫過大隊醫務室的土坯院牆。周牧雲牽著棗紅馬回到復興大隊，先和陳石一道把剩餘藥材、診療器具搬回醫務室庫房，剛把空板車交還牲口棚折返回來，就見陳志、楊林清背著帆布藥箱踏進了院門，沒過片刻，李建華與李征昌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組外出巡診的人馬都已返程，本部的徐清如、徐靜姝、林晚也正整理當日台帳，人湊得齊整。
周牧雲索性拉過兩張長凳，眾人圍坐一桌，趁著天還沒黑透，把這兩天各片的巡診情況統一匯總核對。「先從東發大隊開始吧。」
周牧雲看向陳志。陳志點頭，從藥箱裡拿出兩本裝訂整齊的粗皮紙台帳，一本接診登記、一本藥材支出，翻開推到桌中央：「我和楊林清在東發大隊待了兩天兩夜，總共接診一百一十四人。其中成年勞力占了六成，大多是春耕落下的腰肌勞損、腰腿痛和肩周不適，剩下的以老年慢性咳喘、小兒風熱感冒、脾胃積食居多，另外還有八例田間勞作的擦傷、割傷，都做了清創換藥處理。」
他指尖點過台帳上的明細，逐條說得分明：「慢病隨訪登記了十七人，都是常年風濕、高血壓的老社員，我們挨個上門量了血壓、問了近況，調整了服藥劑量。新建病例檔案三十二份，後續複診都標註清楚了。有一例老慢支急性發作的，喘得厲害，我們給了平喘的應急草藥，叮囑家屬儘快送公社衛生院，沒敢亂開重藥。」
旁邊楊林清補充藥材支出部分，翻開另一本帳冊，字跡工整：「藥材消耗主要集中在三類：第一類是祛風濕、止痹痛的，獨活、羌活、防風、威靈仙，總共用了三斤七兩，合計兩塊一毛二；第二類是解表清熱的，金銀花、連翹、柴胡、板藍根，給感冒發熱的社員用，用了兩斤四兩，合計一塊三毛八；第三類是跌打外敷的三七、紅花，還有消毒用的酒精、紗布，總共八毛五分。兩天合計藥材支出四塊三毛五，每一筆都有領用人簽字，東發大隊的會計已經核對過，蓋了章，說三天內把錢送到咱們醫務室。」
周牧雲逐頁掃過台帳，登記姓名、病症、藥量、單價清清楚楚，沒有模糊帳，微微頷首：「做得細，急症處理也穩妥。」
「接下來是富強大隊。」 李建華接過話頭，也拿出自己的兩本台帳，「我們那邊靠河，地下潮氣重，病症和東發不太一樣。兩天總共接診九十六人，近一半是風濕關節痛、下肢濕疹，還有不少脾胃虛寒、經常拉肚子的社員，都是常年泡冷水地落下的毛病。」
他頓了頓，補充道：「富強大隊孤寡老人多，行動不便的有十一戶，我們倆挨家挨戶上門看的，沒讓老人跑冤枉路。重點給老人檢查了心肺、血壓，換了幾個常年臥床老人的褥瘡藥，交代了家屬護理注意事項。」
藥材支出部分，李征昌在旁補充：「祛濕止癢的苦參、黃柏、地膚子用得最多，都是煮水外洗的，一共兩斤九兩，合計九毛七分；健脾溫中的白朮、茯苓、乾薑用了兩斤一兩，一塊零五分；還有常規的風濕藥、感冒藥，加起來總共三塊兩毛一。台帳都給富強大隊周書記過目了，字也簽了，錢下周由大隊統一結算。」
兩組外大隊的情況匯報完，徐靜姝拿起本部的台帳，輕聲開口：「咱們復興大隊這兩天，本部坐診加上門走訪，一共接診七十八人。大多是春耕收尾後的勞力勞損複查，還有婦幼常規檢查、老人慢病複診。林晚負責給孩子們做了春季驅蟲宣講，發了驅蟲糖。」
她翻到藥材庫存頁：「本部藥材消耗比較平穩，都是常用的草藥、丸藥，總共花了一塊七毛四。目前庫存里的柴胡、當歸、黨參存量不多了，下次補貨得補上。」
眾人說完，都看向周牧雲。周牧雲也簡單說了安民大隊的情況：「安民大隊兩天接診一百二十七人，病症和東發類似，以勞損、咳喘、脾胃病為主，陳石主診，複雜病例我覆核了一遍。藥材支出合計五塊一毛八，台帳已經讓安民王書記簽字蓋章，費用後續他們會送過來。」
陳石在一旁坐著，手裡攥著小本子，把各組的接診特點、用藥思路都默默記下來，時不時抬頭核對台帳上的明細，看得格外認真。
周牧雲把幾本台帳都收攏到一起，逐頁核對完最後一筆帳目，抬頭看向眾人：「這兩天巡診整體都紮實，台帳清楚、用藥規範，沒有亂開方、亂拿藥的情況。後續注意兩件事：一是各大隊登記的慢病、複診病人，下次巡診要重點跟進，不能看完就完；二是藥材消耗要把控，普通小病儘量用平價常用藥，珍貴藥材不到急症不動。」
眾人紛紛點頭應下。
夕陽徹底沉落，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眾人把台帳歸檔、藥箱歸位，各自收拾妥當，陸續離開了醫務室。忙碌了兩天的片區巡診第一階段，便穩穩噹噹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