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夜裡也悶得慌,蚊蟲嗡嗡地繞著油燈轉。
這天後半夜,周牧雲剛睡沉沒多久,就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夾雜著劉家晚輩帶著哭腔的喊聲:「周大夫!周大夫在家嗎?我家老爺子快不行了,麻煩您去看看吧!」
周牧雲瞬間清醒,披上衣裳抓起藥箱就開了門。門外站著劉家的二小子,滿頭是汗,眼眶通紅,見了他像見了救星一般:「周大夫,快跟我走吧,我爺爺喘得快上不來氣了,人都糊塗了!」
「別急,前面帶路。」 周牧雲反手帶上門,腳步飛快,跟著他往村東頭劉家趕。
夏夜的土路泛著白日殘留的熱氣,路邊的草窠里蟲鳴此起彼伏,兩人腳步匆匆,不多時就到了劉家院子。
屋裡早圍了一圈人,炕上躺著劉家老爺子 —— 是劉大寶一門的堂兄,今年七十八了,算是大隊裡數得著的高壽。老人乾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炕上氣若遊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鳴,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費力。
劉大寶蹲在炕沿邊,手裡捏著半支沒點燃的煙,臉色沉得厲害,見周牧雲進來連忙站起身:「牧雲來了,快給你大伯看看。」
周牧雲點點頭,快步走到炕邊坐下,先翻開老人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搭上枯瘦的手腕。三指落在寸關尺上,指尖只覺脈象細弱散亂,浮散無根,如同風中殘燭。
他又仔細問了發病過程:後半夜突然喘得厲害,咳不出痰,慢慢就意識不清了,家裡人餵了點溫水都咽不下去。
把完脈,周牧雲收回手,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沉重,轉身沖劉大寶和圍過來的家屬搖了搖頭:「劉大伯年紀太大了,臟腑氣血都已經衰到了根上,這次是老慢支帶得心氣衰竭,屬於油盡燈枯。我先扎兩針平喘化痰,讓他能順順氣、少遭點罪,但根治是不可能了。」
他頓了頓,說得直白:「按這個脈象,也就撐個三五天,家裡提前準備後事吧。」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女眷們忍不住抹起了眼淚,卻沒人哭鬧撒潑。都是莊戶人家,老人活到這個歲數,又拖了這麼多年的老病,大家心裡早有準備,只是真到了跟前,難免難受。
劉大寶嘆了口氣,拍了拍劉家兒子的肩膀:「聽見沒,牧雲說的都是實在話。能讓你爹少遭點罪,就比啥都強。」
周牧雲取出銀針,給老人扎了定喘、內關、足三里幾處穴位,又開了副化痰平喘的溫和方子,交代家屬熬成濃汁慢慢餵下去,能緩一時是一時。
忙完這些,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謝絕了劉家的挽留,提著藥箱回了住處。
第二天一早,周牧雲召集醫務室所有人開了個短會。
「昨天劉家大伯的事,大家應該都聽說了。」 他站在屋子中間,語氣沉穩,「入夏之後天氣濕熱,老年人最容易犯舊病,咱們不能總等病危了再上門。從今天開始,給全大隊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做一次全面普查,挨家挨戶上門,有病調治,沒病預防,體虛的提前用藥調理,別等拖重了再補救。」
眾人紛紛點頭,都覺得這事辦得及時。
周牧雲隨即分工:「我帶著陳石還有陳志建華他們負責上門問診、把脈辨證、開方子。清如、靜姝姐、林晚你們三個,今天起把庫房裡我這次進山采的老藥材全部整理出來。」
他頓了頓,交代得仔細:「老山參、黃芪、黨參、天麻這些,該切片的切片,該炮製的炮製,分類存放好。這些都是上了年份的好藥,專門留給大隊裡體虛病重的老人調理用。處理的時候仔細點,鬚根、碎屑都別浪費,藥性要保住,每一味藥的用量都登記清楚,專門建一本老人調理的台帳。」
「放心吧,我們肯定處理妥當。」 徐清如率先應聲,眼神認真。
布置妥當,周牧雲帶著陳石他們背上藥箱就出了門,從村東頭開始,挨家挨戶上門走訪。
夏天日頭升得早,才辰時就已經熱了起來,蟬鳴陣陣。每進一戶人家,老人和家屬都格外熱情,忙不迭地搬凳子、遞涼水,周牧雲都笑著謝絕,坐下就專心看病。
頭一戶是張奶奶,七十二歲,常年脾胃虛弱,吃不下飯,人瘦得厲害,還總拉肚子。
「石頭,你先搭脈。」 周牧雲示意。
陳石上前,三指穩穩落在老人腕上,凝神感受片刻,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大便,才開口:「師父,張奶奶脈象細弱,舌淡苔白,食少便溏,應該是脾胃氣虛,運化無力。」
「用藥思路呢?」
「當以四君子湯健脾益氣,再加老黃芪、炒麥芽,補氣兼開胃。」 陳石說得條理清晰。
周牧雲微微頷首:「辨證沒錯。老人年高,藥量減半,再加三錢山藥健脾止瀉,更穩妥些。」
陳石立刻提筆記下,又仔仔細細給家屬交代了熬藥方法、飲食禁忌,說得明明白白。
再往下走,遇上的多是老年常見病:有常年風濕、腰腿變形的,有高血壓頭暈心慌的,有老慢支年年夏天犯的,還有失眠心悸、氣血虧虛的。
輕症、常見病都交給陳石上手把脈開方,周牧雲在一旁把關,遇上拿捏不準的,便當場點撥辨證思路、調整用藥劑量。
陳石進步極快,從一開始還要猶豫片刻,到後來尋常老年病基本能一搭脈就斷明病機,下筆開方也越來越穩當。
走到村西頭王爺爺家時,遇上了稍複雜的情況。老人七十三歲,既有嚴重的風濕腿,又常年頭暈面紅,血壓偏高,最近還總睡不著覺。陳石搭了半天脈,只斷出個風濕痹阻加肝陽上亢,可兩類藥一味燥一味涼,怎麼配伍才能不衝突,他拿不準分寸。
「師父,兩者同治的話,祛風除濕的藥偏溫,平肝潛陽的藥偏涼,弟子怕藥性相衝。」 他老老實實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