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伯下葬之後，村裡的哀樂漸漸散去，復興大隊又回到了往日按部就班的節奏。
巡診照常輪轉，老人調理的藥材陸續發放下去，醫務室秩序井然。周牧雲見諸事穩妥，便開始籌備第二次進山 ——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縣誌記載的臥牛坡清代守備墓。
他照舊拿採藥做由頭，找到劉大寶：「劉叔，上次采的老藥材給老人用了一批，存量不多了。我打算往臥牛坡那邊的深山再走一趟，那邊背陰坡多，老參、天麻長得好，順便看看能不能挖點更地道的補益藥，給隊裡慢病老人多備點。」
「臥牛坡可夠遠的，來回得好幾天吧？你自己去太危險了，我讓永剛派幾個人和你一起。」
「不用的劉叔，我只是去看看有沒有藥材，再說了，我這也可以說是天天往山里跑了，不會有事的。」
劉大寶皺了皺眉，隨即又點頭，「那行吧，你多帶點乾糧，注意山裡的黑瞎子和野豬，別孤身往太偏的地方鑽。」
「我心裡有數。」 周牧雲應下。
徐清如得知他要走，默默給他裝了夠五六天吃的窩頭、鹹菜和煮雞蛋，又塞了一小包打火石和防蚊蟲的草藥，只輕聲說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眼神里的關切明明白白，卻半句不多問。
次日天未亮，周牧雲便背著行囊出了村。待遠離了村落、踏入無人山林，他身法一展，化勁修為全力鋪開，身形如青煙般在林間穿梭。
臥牛坡距離復興大隊三十多里，尋常獵戶要走整整一天，沒用一個小時，便站在了臥牛坡的山巔。
尋龍辨脈，定穴鎖墓站在高處放眼望去，臥牛坡山勢渾然，主脈自興安嶺余脈蜿蜒而下，到此處驟然收束，隆起一道渾圓的山崗，形如臥牛回首，正合 「臥牛銜氣」 的武貴格局。
山前一道山溪九曲環繞，左有矮山護砂，右有石峰擋煞，前有開闊坡地作案山，藏風聚氣，比之前探的幾處鄉紳墓格局高出不止一籌。「果然是武官選地，講究的是氣脈沉凝、主武貴。」
周牧雲心中暗忖，《地理尋龍訣》的口訣在心間流轉。他順著山崗往下走，避開正面開闊地，專找背陰藏氣的位置。
他取出洛陽鏟，每隔數丈便探下一鏟，每提一次便仔細辨土。尋常山土多是黃褐色，鬆散雜亂；封土則土質緊密，顏色駁雜，常混有白膏泥、木炭屑，是古墓最明顯的標識。
一路探下去，連換了七八處位置，都只是普通山土。直到走到 「牛腹」 位置 —— 也就是山崗中段背陰處，洛陽鏟下探到一丈二尺深時，手感驟然一緊，再提上來時，剷頭帶著一層細膩的白膏泥，下面是夯實的五花夯土，土色紅、黃、白三色交雜，層次分明，還夾雜著少許硃砂碎屑。
「就是這裡了。」 周牧雲眼神微定。
這位置正處在山形格局的核心，背山面水，藏風聚氣，比張鄉紳、李秀才的選址高明太多。清代正五品守備，好歹是朝廷正經武官，下葬請的風水先生，終究比鄉下先生懂行得多。
破土開穴，入墓空空認準方位，周牧雲不再耽擱，選了墓道側方的位置揮鋤開挖。他力道拿捏得極准，盜洞斜斜向下，寬僅容一人通過，出土整齊，半點不破壞周邊地貌。化勁武者氣力悠長，不過一個多時辰，便挖到了墓室的青磚牆體。
青磚厚重，刻著簡單的回紋，是典型的清代官墓形制。他用撬棍順著磚縫發力，輕輕撬開幾塊青磚，一股混合著霉味與陳腐氣的涼風撲面而來。等濁氣散得差不多了，周牧雲點燃火摺子，縱身躍入墓室。
墓室比預想的寬敞些，分前後兩室。前室不大，兩側擺著些陶製的兵馬明器，還有刀槍劍戟的模型，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後室是主墓室，正中擺著一具黑漆棺木，棺身大半朽爛，棺蓋塌陷了半邊，想來早年也曾進過水。他沒急著翻棺槨，先凝神靜氣，感知周身氣息。
片刻後，他眉頭微蹙，心底泛起幾分失望。
墓室里只有陰冷陳腐的土腥氣，混著朽木與霉味，四下氣息沉滯死寂，一點地脈之氣也沒有。
想來是這風水終究只是凡俗先生眼中的 「吉地」，看著規整周正，實則根本沒踩中真正的地脈節點，不過是占了背山面水的安穩格局，能保後人平順、家道不衰，卻鎖不住靈脈地氣。
百年歲月沖刷下來，哪怕當初下葬時有一絲微末地氣，也早就散得一乾二淨了。「五品守備，也還是差了火候。」 周牧雲心中暗嘆。
尋常官宦富戶，哪怕權勢再大、再有錢，只要本身不懂尋龍點穴、不通地脈法門，光靠民間風水先生選地，終究選不到真正的靈穴。
地脈之氣何等珍貴，不是隨便一個鄉紳、小官就能占有的。他走到棺前，隨手掀開朽爛的棺蓋。墓主屍骨早已腐朽，只剩一副殘缺的骨架，身旁散落著陪葬器物：一枚青銅鑄造的守備官印，印面刻著滿漢雙文，柄部鐫著 「同治三年」 的款；一把鏽蝕的腰刀，刀鞘爛得只剩碎屑，刀身卻還剩半截，隱約能看見刃口的寒光；還有兩枚玉扳指、一副銀帶扣，以及十幾枚同治重寶銅錢。東西不算多，卻都是正經的官造物件，比鄉紳墓的零碎值錢不少。
周牧雲將官印、玉扳指和完好的銀器收入空間，也算沒白跑這三十多里山路。他沒在墓室多做停留，確認再無遺漏，便縱身躍出盜洞，將墓室恢復原狀，輕輕掩好墓磚，盜洞也用原土層層夯實，上面撒上落葉雜草，看不出半點動過的痕跡。
出山返程時，他特意繞了幾處藥材富集的山溝，挖了不少老黃芪、野黨參，還在一處懸崖下採到了幾株年份不短的野生石斛，滿滿當當塞了半背包，足夠掩人耳目。踏著夕陽踏回村落時，天色剛擦黑。
他先去醫務室放了藥材，跟徐清如簡單說了句 「收穫還行，采了不少老藥」，便回了住處。
關上門，他翻出縣誌，指尖點在 「鷹嘴崖 金代謀克墓 遺蹟不可考」 一行字上，目光沉靜。
這一趟守備墓再次印證了地脈的難得 —— 連正五品武官的墓葬都空有格局、沒有靈韻，普通墓葬就更不用指望了。
鷹嘴崖的金代謀克是女真世襲貴族，年代更遠，規制更高，又藏在深山更深處，說不定才是真正踩中地脈的機緣所在。休整兩日，把手頭事務安排妥當，就往鷹嘴崖走一趟。
周牧雲合上書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已然定下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