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遜克縣醫院後院的職工宿舍亮著盞昏黃的煤油燈,燈焰被門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把六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長長短短,搖曳不定。
爐子裡的柞木柈子燒得噼啪作響,火星順著煙囪往上竄,映得窗戶紙一陣紅亮。
屋裡卻靜得很,只有張慶濤來回踱步的腳步聲,踩得地上的積雪咯吱響 —— 他心裡發沉,沒心思拍掉靴子上的雪,就這麼在屋裡踱來踱去,棉袍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小小的風旋。
明天就要動身回嫩江灣了。
可周牧雲從前天傍晚出去,到現在都沒回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沒人敢問,也沒人敢不等。
「鐵山,你真不知道前輩去哪了?」 張慶濤終於停下腳步,看向坐在炕沿的張鐵山,眉頭擰成個疙瘩,「再怎麼說,你跟前輩認識最久。他就沒跟你提過,這附近還有什麼舊識?」
張鐵山苦笑一聲,摸了摸後腦勺:「大哥,我雖然跟周老弟兄弟相稱,那也是當初遇上,投脾氣罷了。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就是個懂醫術的跑山客,連他修為都沒看出來。他是什麼性子你這段時間也應該知道了,心裡有數得很,想做什麼事,哪會跟我報備?」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句,語氣卻很篤定:「但你放心,周老弟向來靠譜。既然說了明天動身,就肯定能回來。指不定是去踩點,或是置辦什麼東西了。」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打鼓。
周牧雲臨走前沒說去哪,只說出去一趟,兩天就回。
這都兩天了,人影都沒見著。
嫩江灣那邊還等著呢,四家跟柳仙纏了二十天,正是兩敗俱傷的時候,晚去一天,變數就大一天。
「這可怎麼好……」 張慶海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眉頭緊鎖,「要是前輩沒回來,咱們明天還動不動身?真要是晚了,等四家跟柳仙打出個結果,不管誰贏了,咱們過去都是送菜啊。」
「怕什麼!」 張慶林 「騰」 地站起來,嗓門壓得低卻洪亮,「大不了咱們自己干!四家又怎麼樣?柳仙又怎麼樣?真逼急了,拼了就是!我就不信了,咱們三十多號弟兄,還衝不出一條路來?」
「慶林哥,你看你又急。」 張鐵山皺著眉搖頭,「不是小弟漲他人志氣。四家四個化勁,還有百十來號弟子,咱們就大哥一個化勁,還帶傷。真硬拼,拼得過嗎?再說裡面還有條白蛇,人家一尾巴就能捻死咱們。沒有周老弟,咱們過去就是送死。」
「鐵山說得對。」 張慶梅也開口了,她坐在燈影里,手裡捻著一根銀色的針,指尖穩得紋絲不動,「十七弟,你我都是暗勁巔峰,真拼命,拖住一個化勁初期也就頂了天了。可咱們死了不打緊,族裡那些小輩怎麼辦?二十多個明勁弟子,還有幾個剛入暗勁的孩子,也跟著咱們去送死?」
張慶林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
他再急,也知道輕重。
自己死了沒關係,族裡的小輩不能折在這兒。
張家的根,在吉林,不在嫩江。
張鈺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年輕的臉上滿是糾結。
他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各位叔叔,慶梅姑姑,既然人手不夠,為什麼不捎信回吉林,讓我爹再派人來?咱們張家又不是沒人了,再調一些人過來,還怕什麼四家?」
「鈺兒!」
張慶濤厲聲打斷他,眼神一沉。
張鈺嚇了一跳,立刻閉了嘴,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爐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
張慶海、張慶林、張慶梅都對視一眼,眼神複雜。
張鈺年輕,還沒接觸到家族最核心的秘密。
可他們幾個長老,還有張鐵山這個嫡系三房的當家人,心裡都多少有數。
張家的底蘊,遠不止表面上看見的那樣。
張慶濤嘆了口氣,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茶,壓了壓心裡的焦躁。
他看向張鈺,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鈺兒,你年輕,有些事你還不懂。咱們張家,不是不能調人,是不能調。」
「為什麼啊?」 張鈺抬起頭,一臉不解,「咱們張家…… 難道還怕他們四家不成?」
在他心裡,張家就是東北第一武道世家,根深葉茂,趙、王、陳、李四家加起來,也未必是對手。
張慶濤沒直接回答,反而看向眾人,緩緩道:「你們幾個,都是族裡核心,今天這話,就出我口,入你耳,半個字都不許傳到外面去。」
眾人都坐直了身子,神色鄭重。
「咱們東北五大家,明面的實力,你們都知道吧?」
張慶濤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慢悠悠道,「趙家,族長趙天龍,化勁初期,大長老趙虎,化勁初期,兩位化勁。族裡暗勁二十三位,明勁一百二十餘口。擅使斧,走剛猛路子,在牡丹江一帶勢力最大。」
「王家,族長王承祖,化勁初期,大長老王承業,化勁初期,也是兩位化勁。暗勁十八位,明勁一百出頭。王家走陰毒路子,生意做得大,眼線多,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在齊齊哈爾一帶勢力最厚。」
「陳家,族長陳萬里,化勁初期,大長老陳萬山,化勁初期,兩位化勁。暗勁二十一位,明勁一百一十餘口。陳家走陰柔劍路,最懂鑽營,跟省里的一些領導走得近,在哈爾濱一帶手眼通天。」
「李家,族長李長風,暗勁巔峰,大長老李玄通,化勁初期,一位化勁。暗勁十五位,明勁八十餘口。李家最弱,走剛猛外門路子,在佳木斯一帶盤踞。」
他每說一家,張鈺的眼睛就亮一分。
這些他都知道個大概,卻沒這麼詳細。
四家加起來,七位化勁,近百暗勁,四百多明勁。
好龐大的勢力。
可張慶濤話鋒一轉,淡淡道:「那你們知道,咱們張家,明面有多少實力?」
張鈺連忙道:「族長爹,還有大長老您,兩位化勁。暗勁三十五位,明勁一百五十餘口。比任何一家都強,就算四家加起來,我們……」
我們張家也未必怕他四家。
他沒說出口,可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