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第七天，樹屋食堂的蒸籠還冒著白汽。
葉驚鴻叼著半塊奶香饅頭踹門進來，棉襖下擺沾著點訓練場帶進來的雪沫，人還沒走到窗口，嗓門先揚了起來：
「陳大廚，給我盛碗羊肉湯，多放辣子！」
喊完沒聽見往常的應聲，她納悶地抬眼，就看見蘇晚坐在靠窗的長桌旁，指尖搭在通訊器上，屏幕的冷光映得她臉色發白，眉頭擰成了個結。
通訊器是軍方發行的靈能手機，造價很便宜，幾乎人手都能有一個。
比起世界頻道只能樹屋話事人和擁有特定權限人才能上線聊天的限制，靈能通訊器上的論壇，可比世界頻道更加熱鬧。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葉驚鴻拉過板凳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夠通訊器，饅頭渣掉了一桌子也不在意。
蘇晚沒攔，只往旁邊挪了挪，語氣淡得像結了層冰：「世界頻道，吵翻了。」
葉驚鴻低頭去看。
屏幕上的消息刷得飛快，灰底白字一條接一條往上跳，最開始還只是零星的抱怨。
「有沒有誰來救救我，我快要餓死了！」
「知道現在一個麵包要賣多少錢嗎？50萬骸骨！這些錢連儲物戒都裝不下。」
「看看人家三年K班多舒服啊，樹屋裡暖烘烘的，頓頓有肉，哪管我們死活。」
看著看著，味道就不對了。
幾個頭像規整的帳號反覆跳出來，話術一套接一套，像早就編好了似的：
「我看就是他們故意囤貨！太陽城前兩層的好刷怪點，全被龍國軍方和安瀾會占了，背後是誰撐腰還用說？」
「說什麼維持秩序，說白了就是壟斷資源！永夜是所有人的災，憑什麼好處都讓他們三年K班占了？」
「之前樹潮還不是靠我們散人拿命填？轉頭就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真當沒人敢說話了？」
「放屁！」
她嗓門一下子拔起來，震得窗玻璃都嗡嗡響，「樹潮圍城的時候是誰頂著？魔族入侵是誰給打回去的？
前兩層的刷怪區又是誰分的？這幫人快凍死的時候又是誰救的？轉頭就忘乾淨了？」
溫軟端著兩盤蛋奶點心從後廚出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快步走過來：「怎麼了這是，火氣這麼大？」
「你自己看。」
葉驚鴻把通訊器推過去，氣得胸口上下起伏，「外面那幫人，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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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軟低頭掃了幾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指尖輕輕划過屏幕上「見死不救」四個字，嘴唇抿了抿，眼底有點慍怒：
「我們明明已經勻了好多糧食給軍方……只要前往蠻荒城的救濟站，就能領取到免費發放的救濟糧。」
「本來就不是跟你講道理的事。」
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傀抱著帳本走進來，墨綠短打幹淨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掃了眼屏幕，目光在幾個高頻發言的帳號上頓了兩秒，直接下了結論：「有人在帶節奏。
話術如此統一，不是散人能湊出來的。」
陸瑤跟在她後面進來，手裡還攥著主控室的報表，臉色比平時沉得多：「不止世界頻道。
剛收到軍方那邊的傳訊，太陽城入口已經有人挑事了，說我們劃分刷怪區不公平，要聚眾搶地盤。
還有十幾個中小型勢力在串聯，說要抵制我們定的規矩。」
「反了他們了！」
葉驚鴻「嚯」地站起來，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雷光在指縫間隱隱跳動。
「我帶一隊人過去，把挑頭的揪出來火劈咯，我看誰還敢瞎嚷嚷。」
「你去了正好中計。」
小傀抬眼瞥她，帳本「啪」地合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戳在點子上，「人家就等著你動手。
到時候正好坐實『三年K班霸道嗜殺、欺壓倖存者』的罪名。
你殺得越快，輿論炸得越狠，最後全大陸都要跟我們對著幹。」
葉驚鴻一噎，梗著脖子道：「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罵？」
「罵幾句倒是小事。」陸瑤皺著眉，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我擔心的是剛建立起來的秩序。
太陽城剛穩住沒兩天，要是人心散了，再遇上黑暗獸潮，沒人聽指揮，死的人只會更多。
到最後這筆帳，還是要算在我們頭上。」
溫軟也點點頭，輕聲道：「而且真把外面那些倖存者都殺光，對我們也沒有任何好處，平白浪費大量時間精力。」
幾個人正僵持著，外面忽然傳來侍衛急促的腳步聲。
「班長！不好了！」
侍衛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額頭上還沾著雪，「世界頻道有人放假消息，說我們要把太陽城入口封了，只讓龍國軍方和安瀾會的人進。
現在外面營地都炸了，上萬人往城門那邊聚，都快跟守軍起衝突了！」
食堂里瞬間安靜。
葉驚鴻氣得臉都白了，握著槍的手咯吱作響。
蘇晚眼底的血色紋路一閃而逝，周身的氣壓冷得像結了霜。
就在滿室火氣快要壓不住的時候，一道平靜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卻像一盆涼水，瞬間澆熄了大半躁意。
「慌什麼。」
秦野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山頂的寒氣，黑眸掃過桌上的通訊器，又掠過眾人各異的臉色，最後落在那名侍衛身上。
「慢慢說，聚了多少人，挑頭的有幾個勢力。」
侍衛喘了口氣，快速道：「散人居多，至少上萬，背後有三四個小勢力在攛掇。
軍方已經在維持秩序，但群情激憤，壓不了太久。」
葉驚鴻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老秦，這事明顯是有人故意搞事！我們總不能就這麼忍著吧？」
秦野沒答她，走到桌旁拿起通訊器翻了幾頁。
屏幕上的消息還在瘋狂刷新，謾罵、質疑、煽動，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像一場早有預謀的圍獵。
他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幾個反覆出現的陌生帳號上，嘴角沒什麼笑意。
「不是忍不忍的問題。」
他抬眼，黑眸在食堂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對方費這麼大勁，是想把我們推到全大陸的對立面，讓我們成眾矢之的。」
陸瑤頷首：「我也是這個判斷。
手筆不小，能調動這麼多人，還能在太陽城入口挑事，背後至少是個頂尖勢力。
我懷疑和藏在背後的那個神秘邪教組織有關。」
溫軟皺眉：「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發公告澄清？還是讓李向北幫忙壓一下？」
秦野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
遠處太陽城的方向，那點金光在黑夜裡忽明忽暗，像風中搖搖欲墜的燭火。
身後幾個人都看著他的背影，等著他拿主意。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分量。
「澄清沒用，壓也壓不住。」
「既然他們覺得我們藏著掖著，占著好處不撒手……」
他頓了頓，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那就把東西擺到檯面上，打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