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晴最先察覺不對。
她看了看任煋海，又看了看任興國，剛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
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只聽一聲巨響。
啪！
任煋海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杯中的酒液濺了出來，灑了半桌。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任星雲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一滑，掉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向父親。
只見任煋海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眼神里壓著火。
「爸……」
「您這是？」
「任星雲！」
任煋海聲音陡然拔高。
那聲音里，不只是生氣，還有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失望。
「你剛才說什麼？」
「隨便應付一下？」
「有本事你再給我說一遍！」
任星雲身體一僵，父親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小時候調皮挨罵時有過，但長大以後，已經很久沒有了。
他下意識坐直身子。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任煋海盯著他，聲音冷了下來。
「國家給了你讀書的機會，給了我們一家安穩過日子的環境。」
「現在又給了你一個為老百姓做事、為國家出力的機會。」
「你不想著怎麼把事情做好，反而張口就是隨便應付？」
「你把這當什麼？」
「遊戲？」
「還是讓你拿來混日子的跳板？」
任星雲被罵得說不出話。
他很想解釋系統的事，也想說自己只是為了留在這個世界，自己還有更大的商業計劃。
可這些話，哪一句能說出口？又有誰會相信呢？
李月晴見氣氛不對，連忙放下筷子，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胳膊。
「行了，有話好好說。」
「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發這麼大火幹什麼？」
「他也就是隨口一說，年輕人想法多，慢慢講不行嗎？」
可任煋海這一次沒有順著她。
他猛地甩開妻子的手，伸出手指著任星雲，語氣少有地嚴厲：
「任星雲，今天我把話撂在這。」
「你要是抱著玩一玩的心態面對這份責任，那你就別去！」
「丟不起那個人！」
任星雲渾身一震，他臉上的隨意和輕鬆，終於徹底消失。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爺爺任興國。
這一次，任興國沒有替他說話。
老人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緩緩站起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書房。
屋內瞬間陷入沉寂。
李月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滿眼擔憂地看著兒子。
片刻後，書房門再次打開。
任興國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封皮泛黃、邊角磨損的冊子，冊子不厚，卻被保存得很好，外面還包著一層舊布。
任星雲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出來了。
這是任家的族譜。
現在看著它被爺爺鄭重其事地捧出來，任星雲心裡忽然頓感意外。
「爺爺……」
「您這是？」
任興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餐桌旁，把族譜輕輕放在桌上，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過封皮。
「星雲。」
「以前你還小，有些事家裡沒怎麼跟你說。」
老人的聲音不大，任星雲卻一個字都不敢錯過。
「咱們任家從明代起家，歷經四百餘年，中間不斷有人入朝為官。」
「有的官大，有的官小。」
「也不是每個人都留下了多大的名聲。」
「但族譜里有一句話，代代都沒斷過。」
他說到這裡，緩緩抬起眼，看向任星雲。
「為官一任，清廉為本。」
「在其位，謀其事。」
「對得起良心，也對得起百姓。」
任星雲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抗戰那年，你曾祖父棄筆從戎，奔赴前線。」
「他原本是讀書人，也怕死。」
「可國難當頭，他還是去了。」
「後來，為了掩護戰友轉移，死在敵人的炮火下。」
「連屍骨都沒找回來。」
說到這裡，任興國緩緩閉了閉眼。
那張只在舊照片裡見過的模糊面孔，仿佛又出現在他眼前。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又繼續講述著這一段歷史：
「到了你祖父那一輩，華國剛成立，百廢待興。」
「你祖父學水利，本來有機會留在大城市。」
「可他最後去了基層。」
「興修水利，開墾荒地，修渠築壩。」
「一輩子待在農村，風吹日曬，沒享過幾天福。」
「他圖什麼？」
任興國抬手，輕輕點了點桌上的族譜。
「他就圖老百姓能多打幾袋糧，少挨幾頓餓。」
任星雲靜靜聽著。
這些事，他以前從未聽家裡人詳細講過。
或許是長輩覺得沒必要，也或許是上一世的他，從來沒有真正耐心去聽。
「我這一輩子，在法院幹了幾十年。」
「經手的案子，不計其數。」
「有人求過情，有人送過禮，也有人威脅過。」
「可我始終記著一句話。」
「法槌落下去，不只是判一個人輸贏。」
「它也關著一個家庭，甚至幾代人的命。」
「所以我不敢偏。」
「不敢貪。」
「不敢愧對自己的良心。」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更重了些：
「更不敢愧對『人民』兩個字。」
任星雲望著桌對面的爺爺慢慢翻開族譜，紙頁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每一頁上，都是一個個早已遠去的名字。
有些名字旁邊寫著幾行簡短的生平，有些只有出生年月和去世年月。
最後，老人停在一頁，枯瘦的手指，指向一個名字。
——任星雲。
名字旁邊的介紹欄還空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寫。
任興國看向自己的孫子，語重心長的說道：
「星雲，我今天把族譜拿出來，不是為了嚇你。」
「是要告訴你，你姓任。」
「你身上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名字。」
「還有祖輩一代代留下來的規矩。」
他抬起頭，眼神不知不覺間變得嚴厲。
「在其位，便要謀其事。」
「不愧自己，不枉百姓。」
「這就是咱們任家的祖訓。」
任星雲喉嚨發緊。
「可如果有人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對民無能，對國無為。」
「那他就不配姓任。」
「也不配寫在這本族譜上。」
老人盯著任星雲，一字一句說道：
「就算是我的孫子。」
「也不例外。」
最後四個字落下，整個客廳徹底安靜了。
任星雲坐在原地說不出話，也沒法反駁。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那套想法，看似理智，看似聰明，看似符合自己的利益。
可在爺爺和父親眼裡，那不是聰明。
是逃避。
更是辜負。
辜負國家給他的機會，也辜負了這個家幾代人堅守下來的東西。
這一頓飯，後來吃得很沉默。
李月晴幾次想緩和氣氛，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任煋海沒有再罵他。
任興國也沒有繼續說什麼。
只是那本族譜，始終放在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