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任星雲躺在自己的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房間還是記憶里的模樣。
書桌上擺著高中時用過的檯燈，書架上還有幾本舊教材和小說，牆角放著他很久以前買的籃球。
窗外有蟲鳴聲，遠處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
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可他的腦子裡，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爺爺白天說過的話，在他腦海里一遍遍迴響。
在其位，謀其事。
不愧自己，不枉百姓。
對民無能，對國無為，便不配寫在族譜上。
還有父親那句壓著怒火的質問。
你把這當什麼？
遊戲？
任星雲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族譜上自己的名字。
那個名字旁邊的介紹欄，還是空白的。
上一世，他直到快四十歲，也沒能給那個空白處添上什麼值得驕傲的東西。
這一世，難道還要這樣嗎？
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逃避？
任星雲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心底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這個機會，本身意味著什麼。
那是一座城市。
不是一場遊戲。
也不是他用來和系統周旋的工具。
那裡有無數普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工人，有農民，有老師，有醫生。
有每天為了生活奔波的人。
有盼著日子能好一點的人。
如果他真的去了，卻只是為了讓支持率低於百分之五十而敷衍了事。
那和那些他曾經討厭的不作為之人，又有什麼區別？
任星雲閉上眼。
「難道……」
「我錯了嗎？」
這句話在黑暗裡低低響起。
沒有人回答。
可他心裡那塊原本堅硬的冰，已經開始一點點鬆動。
——
接下來一周，任星雲過得格外忙碌。
他每天按時去鄭市大學政治學院報到，跟著幾位老教授補習政務知識。
可聽著聽著，他的態度漸漸變了。
那些曾經在他眼裡離普通人很遠的詞語，慢慢有了具體的重量。
一個政策落下去，影響的可能是一批企業的生死。
一筆財政資金怎麼分配，關係到的是學校能不能修，醫院能不能擴，老舊小區的下水道能不能改。
一次應急處置快慢，甚至能決定多少人能不能活下來。
任星雲坐在教室里，手裡的筆幾乎沒停過。
教授講到基層矛盾調解，他會問。
講到財政有限時如何取捨，他也會問，講到災害應急機制，他更是聽得格外認真。
到了後面，連幾位教授都忍不住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他學得很快。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的在思考。
閒下來的時候，任星雲也會忍不住琢磨。
如果自己真的認真對待這個職位。
如果這三個月，不只是系統任務，不只是節目安排。
那他究竟能做些什麼？
又能給那座即將前往的城市，帶來些什麼？
這樣的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一周時間，轉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人民市長》真人秀公布任職城市的日子。
鄭市大學，階梯教室。
這裡已經被臨時布置成了直播現場，講台前方擺著一排桌椅，學校領導和相關老師坐在前排。
任星雲則坐在最中間的位置。
四周架滿了攝像機，工作人員來回調試設備，鏡頭時不時掃過他的臉。
階梯教室外，還有不少學生擠在走廊里，探頭往裡面看。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公布的，不只是一個城市名字。
而是任星雲接下來三個月的命運。
前方大屏幕亮起，央視演播廳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中央。
女主持人身穿得體的職業裝，面帶微笑，手持話筒，聲音清晰洪亮：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
「歡迎收看《人民市長》真人秀任職城市公布現場。」
「經過一周籌備，我們將依次公布每位參賽選手的任職城市。」
站在她身旁的男主持人接過話頭，補充道：
「此次任職城市，主要集中在我國西部、北部以及部分發展相對滯後的地級市。」
「這些城市基礎條件不同，發展難題不同，但都需要新的思路和新的力量。」
「也希望各位選手能在崗位上發光發熱，為當地發展貢獻力量。」
話音落下，直播間的氣氛也隨之緊張起來。
公布正式開始。
女主持人拿起第一張卡片。
「第一位，參賽者傅雲飛。」
「將前往甘省慶陽市任職。」
畫面隨之切換。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坐在一間臨時布置的會議室里。
面對鏡頭，他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可放在膝蓋上的手，還是微微顫抖。
顯然，這位原本只是普通搬運工的男人，到現在都還沒完全適應自己即將成為代理市長這件事。
緊接著，第二個名字公布。
「第二位，參賽者張曉雅。」
「前往蒙自治區赤峰市任職。」
「第三位，參賽者陳浩。」
「前往陝省安康市任職。」
「第四位……」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
對應的任職城市，也接連出現在大屏幕上。
果然如主持人之前所說，這些城市大多集中在中西部和北部地區。
不是資源型城市轉型困難，就是交通閉塞、產業薄弱。
有些地方甚至連當地網友都忍不住在論壇里自嘲。
與此同時，電視機前，數千萬觀眾也在關注著這場直播。
《人民市長》的論壇里，帖子刷新得飛快。
【都是些小地方啊。】
【我家這邊也在名單里，希望真能來個會幹事的人，把路修修吧。】
【別抱太大希望，普通人突然去當市長，能不添亂就不錯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萬一真有能人呢？】
【想多了吧，一群沒經驗的人，三個月能做什麼？】
【聽說還有個大學生，才二十歲，比我兒子年紀還小，估計三個月結束就被大公司挖去當吉祥物了。】
【大學生當市長？這節目真敢拍。】
【這不就是大型過家家嗎？】
言論很多。
期待的有。
調侃的有。
質疑的更多。
大多數人並不看好這些參賽者。
在他們看來，一個人能被抽中，不代表他真有治理城市的能力。
運氣是運氣，本事是本事，這兩者之間，差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