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任星雲和王強準時來到劉桂蘭家裡。
破舊的小屋裡，已經圍滿了街坊鄰居。
有人站在門口。
有人擠在牆邊。
還有幾個人蹲在屋外的台階上，探著頭往裡看。
屋子本來就不大，這麼多人一進來，更顯得擁擠。
王強把攝像機架好，調整了一下角度。
鏡頭沒有直接對準劉桂蘭一家人的臉，而是稍微偏開，只拍到他們身後那間破敗的客廳。
準備好後，王強朝任星雲點了點頭。
任星雲坐在一張舊木凳上，抬手整理了一下臉上的口罩。
隨後，他看向趙成山夫妻倆，開口問道：
「可以詳細說說紅星繁殖場的事情嗎？」
趙成山搓了搓手，神情有些緊張。
沉默片刻後，還是他先開了口。
「紅星繁殖場以前是我們這片不少人的飯碗。」
「我們兩口子，在那兒幹了七八年。」
「資歷更老的工人，甚至幹了二十多年。」
說到這裡，趙成山苦笑了一下。
「後來場子改制，說經營不下去了。」
「一年前，就關了。」
「當時說得好好的。」
「場子關了以後，會給我們發一筆安置費。」
「可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任星雲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趙成山說著說著，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記者同志，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國家困難，我們理解。」
「場子效益不好，最後關了，我們也能理解。」
「可是安置費，是我們一家人的活路啊。」
趙成山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聲音里壓著說不出的苦。
劉桂蘭見丈夫情緒有些控制不住，連忙接過話。
「一開始，我們去問，政府那邊還會有人出來說幾句。」
「說正在走流程。」
「說財政困難。」
「說讓大家再等等。」
「我們也知道現在日子不好過。」
「所以就等。」
「一個月。」
「兩個月。」
「等到後來再去問，門衛一看是我們這批人，直接就往外趕。」
對於夫妻兩人說的情況。
任星雲心裡其實早有預料，繼續開口問道：
「現在像你們家這樣，被拖欠安置費的工人，多嗎？」
趙成山苦笑了一聲。
「不是多不多的問題。」
「是一個都沒發。」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幾個鄰居立刻忍不住開口附和。
「對，一個都沒發！」
「我們都能作證。」
「我老舅也一分錢都沒拿到，後來實在過不下去，一家人去了南方找活。」
「我下崗前在鋼鐵廠干，那邊也一樣。」
旁邊另一個女人也紅著眼說道：
「我侄子一家，上個月實在撐不下去了。」
「就想著去上面告狀。」
「結果呢？」
「火車都沒上，就被人攔回來了。」
「後來關了快半個月才放出來。」
「老百姓現在日子是真苦啊。」
周圍的抱怨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
任星雲坐在凳子上，一直沒有插話。
可他的眼神，已經一點點冷了下來。
拖欠安置費。
下崗工人無處申訴。
上訪被攔。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已經足夠嚴重。
更何況，現在不是一戶兩戶，而是一大片。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財政困難，也不是一句「地方沒錢」就能糊弄過去的。
甚至說貪官要貪，也該有個限度。
怎麼會有人喪心病狂到，一分錢都不發！
此刻，任星雲雖然還沒正式上任，可他心裡對哈市官員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
哈市市委書記是幹什麼吃的？
就算他被下面的人蒙蔽，真的不知道這些事。
那紀委呢？
監察局呢？
檢察院反貪部門呢？
信訪部門呢？
這麼大的問題，涉及這麼多下崗職工，任星雲不相信一個部門都沒有收到過消息。
大概率，是官官相護。
更大的可能，是這背後還藏著一隻真正的大老虎。
屋裡抱怨的聲音還在繼續。
任星雲抬頭看向周圍的百姓，開口問道：
「你們說的這些，有沒有材料？」
「欠款證明，勞動關係證明。」
「當初的安置協議，去反映問題的記錄。」
「哪怕是手寫的名單，也可以。」
趙成山連忙點頭。
「有。」
旁邊幾個鄰居也趕緊附和。
「我家也有。」
任星雲點了點頭。
「好。」
「能拿來的都拿來。」
「我們會全部拍攝留檔，然後整理成材料，向上匯報。」
但此話一出，屋裡反倒是沉默下來。
趙成山看著任星雲，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想說。
可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記者同志。」
「你們……認識任市長嗎？」
任星雲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認識。」
趙成山聽到這個回答，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那就好。」
「那就好……」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褲腿，像是在說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我們這些下崗工人，沒文化，也沒本事。」
「說話沒人聽。」
「喊冤沒人信。」
「可任市長在汶市做的事，我們都看見了。」
「他是真把老百姓當人看的幹部。」
說到這裡，趙成山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轉身走進臥室，在床邊蹲下身，掀開垂下來的舊床單。
從床板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塑膠袋。
趙成山捧著那個袋子走出來，慢慢推到任星雲面前。
「這些材料……」
「能不能想辦法，交到任市長手裡？」
「我們現在唯一相信的。」
「也就只有任市長了。」
任星雲看著眼前那個塑膠袋，又扭頭看了看屋裡的眾人。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緊張，有期盼，也有不敢說出口的害怕。
任星雲不再猶豫，將那個塑膠袋接了過來。
「沒問題。」
「這些材料，我保證會原封不動地交到任市長手裡。」
「只要你們說的情況屬實。」
「任市長一定會管。」
「也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屋裡頓時響起一片感謝聲。
「謝謝！」
「謝謝記者同志！」
「太謝謝你們了！」
「只要能交到任市長手裡，我們就放心了。」
「我們這就回去拿材料！」
「我去通知隔壁老李家，他家也有！」
「還有我們廠那批人，我都能喊來！」
王強站在攝像機後面，下意識看了任星雲一眼。
雖然任市長名義上還沒到哈市。
甚至連正式任職都還沒開始。
可這裡的老百姓，已經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部壓在了他身上。
這份信任...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