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兒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個餃子。
餃子剛進嘴,豬肉油脂的香味一下子在口腔里散開。
「好吃!」
「媽媽,真的好好吃!」
小男孩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劉桂蘭看著兒子,眼眶差點又紅了,連忙低下頭,假裝去吹盆里的熱湯。
「對了成山。」
劉桂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叮囑道:
「明天上午,你記得去建設大道路邊,接一下那兩個記者。」
趙成山聽到這句話,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記者。
原來真有記者。
原來那錢,真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可能真的錯怪了妻子。
可道歉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卡住了。
最終,只能輕輕嗯了一聲。
飯桌上,英兒連著吃了三四個餃子,忽然發現父母都沒動筷子。
他停了下來,抬頭看向兩人。
「爸爸,媽媽。」
「你們也吃啊。」
「豬肉酸菜可好吃了。」
趙成山看著面前那盆餃子,手裡的筷子卻怎麼都落不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妻子面前那盆幾乎看不見餃子的清湯。
過了幾秒,他才說出一個有些蹩腳的理由。
「我今天沒幹活。」
「不餓。」
說著,他伸手就想把自己面前那盆餃子,和劉桂蘭面前的湯盆換過來。
可手剛伸出去,就被劉桂蘭一把按住。
「不行。」
劉桂蘭的聲音很急。
她雙手死死按著飯盆,像是怕他搶走。
「這盆你不能換。」
「你明天還得出去找活。」
「你不吃飽,哪來的力氣?」
趙成山看著她,心裡越發難受。
英兒坐在旁邊,看著父母爭來爭去,非常懂事的夾起一個餃子,就想往母親的盆里送。
「媽媽。」
「你吃我的。」
「我吃不完。」
筷子剛伸到湯盆上方,還沒來得及落下。
劉桂蘭卻像是受了驚一樣,猛地抬手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
餃子掉在桌上,筷子也滾到了地上。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英兒愣住了。
趙成山也愣住了。
只有劉桂蘭臉上的慌亂,幾乎藏都藏不住。
「英兒,你吃你的。」
「別碰媽媽這盆。」
趙成山死死盯著她。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瞬間從心底冒了出來。
「桂蘭。」
「你這盆里有什麼?」
趙成山猛地伸手,一把將那隻湯盆奪了過去。
劉桂蘭撲上來想搶,卻被他躲開。
趙成山端著那盆湯,快步走進廚房。
他的目光在灶台、碗櫃和角落裡快速掃過。
最後,在一個倒扣的碗下面,看到了一包被撕開過的老鼠藥。
下一秒,屋裡響起了男人幾乎崩潰的哀嚎聲。
「桂蘭!」
「你這是幹什麼啊!」
「你要是死了,我們一家怎麼辦?」
「英兒怎麼辦?」
「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
十分鐘前。
劉桂蘭站在鍋前,看著鍋里翻滾的二十幾個餃子。
她先給兒子和丈夫盛了滿滿一盆。
最後,才把餃子湯連帶半袋老鼠藥一起倒入自己的盆里。
劉桂蘭的想法很簡單。
明天,首都來的記者就要來家裡。
如果她還活著,也許他們只是聽一聽,看一看,最後寫幾句話就走了。
可如果她死了。
是不是就會有人願意管一管?
是不是丈夫和兒子,就能拿到那筆本該屬於他們家的安置費?
用自己的命,去換丈夫和兒子的命。
這就是劉桂蘭當時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趙成山的哀嚎聲,很快驚動了周圍的街坊鄰居。
這片老城區的房子隔音本就不好。
再加上這個點兒,大多數人都已經回了家。
沒多久,門外就陸陸續續圍來了七八個人。
「咋了?」
「成山家出啥事了?」
「剛才聽著咋哭成那樣?」
等眾人進屋,聽明白事情經過後,一下子沒人說話了。
幾個年紀稍大的鄰居站在門口,不停的嘆著氣。
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娘走到劉桂蘭身旁。
蹲下身,開口勸說:
「英子他媽。」
「你糊塗啊!」
「你咋能想這種事呢?」
「你要是真出了啥事,你讓孩他爸咋辦?」
「你讓英兒以後咋辦?」
趙成山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桂蘭。」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劉桂蘭抬頭看了丈夫一眼,斷斷續續說道:
「可...」
「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家裡馬上就要揭不開鍋了。」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沒人能回答。
在這片老城區里,又有幾家日子過得容易?
就在這時,站在門口的一個年輕男人忽然開口。
「你們知道任市長嗎?」
眾人一愣。
「哪個任市長?」
年輕男人連忙說道:
「就是那個汶市的任市長!」
「被汶市老百姓說成青天大老爺的那個!」
這話一出,屋裡不少人都是有些印象。
「哦,我知道。」
「電視上那個年輕市長?」
「就是跳傘去救人的那個?」
「對對對,我也看過。」
年輕男人立刻點頭。
「就是他!」
「《人民市長》第二期不是已經公布了嗎?」
「任市長馬上就要來咱們哈市任職了!」
年輕男人越說越激動。
「明天不是有首都記者要來嗎?」
「記者肯定能聯繫到任市長。」
「到時候,讓任市長替你們一家做主!」
劉桂蘭聽到這裡,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她像是想相信,卻又不敢相信。
「任市長……」
「他真的會管我們嗎?」
年輕男人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說道:
「會!」
「一定會!」
「他說過,他是人民的市長。」
「人民受苦,他一定會管的!」
這幾句話落下,屋裡原本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終於有了一點鬆動。
趙成山慢慢抬起頭。
劉桂蘭也止住了眼淚。
連一直抱著母親的英兒,都懵懵懂懂地看向那個年輕男人。
任市長。
這個只在電視裡出現過的名字,在這一刻,仿佛又給了這一家人一點微弱的希望。
「那明天……」
「我們就跟記者說。」
趙成山用力點頭。
「說。」
「紅星繁殖場的事。」
「安置費的事。」
「全說。」
周圍鄰居也紛紛開口。
「對,我們都能作證!」
「紅星繁殖場欠的錢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小舅子也是那的下崗職工。」
「明天記者來了,我們都去。」
「讓他們直到,老百姓到底過的啥日子。」
屋裡你一言我一語。
十幾分鐘後。
周圍鄰居們慢慢散去,桌上的餃子熱氣也散得差不多了。
趙成山端起還剩下的兩盆餃子,直接倒在一起。
一家三口,一人一個。
就這麼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