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哈市問政」這個新鮮事一出現。
直播間裡的觀眾立刻來了興趣。
【這才叫現場辦公啊。】
【公開登記？這也太狠了。】
【哈市幹部，準備好瑟瑟發抖吧！】
【這模式要是真跑起來，基層推諉扯皮基本無處遁形。】
【請求全國推廣。】
但也有一部分觀眾，很快看出了這個問政模式的難點。
那就是，如果沒人願意肯開頭，很難推行下去。
【別高興太早，換成你，你敢舉報嗎？】
【這東西想法很好，但推行起來很難。】
【任市長能在哈市待六個月，其他幹部可是一輩子都在這兒。】
【如果做不好，對任市長的威望也是個打擊啊。】
【槍打出頭鳥啊。】
.......
事實也果然和一部分網友猜測的一樣。
整個上午，帳篷前始終冷冷清清。
黑板立在那裡。
電話也已經寫了出來。
可從早上到中午，真正走進帳篷反映問題的人，一個都沒有。
偶爾有路人從市委大院門口經過，也只是遠遠看上一眼。
甚至有的人腳步慢下來，明顯想靠近。
可一看到旁邊的攝像機，再看到遠處站著的幾個門衛。
又很快低下頭，扭頭就走。
陳行賈見狀，主動上前詢問：
「大叔，您這邊有沒有什麼問題需要反映？」
那人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
「我就是路過。」
說完，像是怕被什麼人記住一樣，直接小跑著離開。
——
中午。
三人圍在木桌旁，吃著市委大院裡送出來的盒飯。
菜不算差。
只可惜帳篷外的風一直吹，盒飯剛打開沒多久，熱氣就散了一半。
王強倒是不挑，端著飯盒吃得很快。
陳行賈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他夾著菜，半天沒有送進嘴裡。
任星雲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筷子放下。
「行賈。」
「有點失望？」
陳行賈一怔，下意識想搖頭。
可搖到一半，又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隨後，他又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好，連忙補了一句：
「不是對您失望。」
「我是覺得……」
「明明您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為什麼還是沒人敢來。」
任星雲笑了笑。
「失望很正常。」
「要是一上午就人滿為患，那才不正常。」
陳行賈放下筷子，認真看著他。
任星雲問道：
「你知道為什麼，沒有百姓敢來找我們解決問題嗎？」
陳行賈想了想。
憋了半天，最後說出一個詞。
「害怕？」
任星雲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自己有點像在玩養成系遊戲。
此時的陳行賈，還只是市委值班室里一個不起眼的科員。
不太會說話。
不太懂官場。
甚至還帶著幾分笨拙和生澀。
可也許二十年後，他也會像上一世那位陳書記一樣。
不畏權貴，雷厲風行，名享全國。
想到這裡，任星雲眼神里多了幾分耐心。
「對，也不全對。」
「更深一層，是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
「槍打出頭鳥。」
這個典故用在這裡不算完全貼切。
但陳行賈卻一下子明白了任星雲的意思。
「所以，百姓不是不相信您。」
「他們只是不願意做第一個人。」
任星雲點了點頭。
這時，旁邊的王強也端著飯盒插了一句。
「這事我有經驗。」
「以前我去鄉下採訪，老鄉們一看到攝像機，躲得比兔子還快。」
「但只要我發一圈煙，再有人願意先搭一句話。」
「那後面就好辦了。」
任星雲看著面前若有所思的陳行賈，開口問道：
「我再換個問題。」
「假如你以後是一個新上任的處長，或者科長。」
「下面的人都不聽你的。」
「你說什麼，他們都陽奉陰違。」
「你會怎麼做？」
陳行賈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任市長會突然問自己。
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說道：
「我會先找一個願意聽話的人。」
「交給他一個不太難的任務。」
「等他做好之後。」
「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提拔他誇獎他。」
「其他人一看，跟著我做事有好處，自然就會有人願意靠過來。」
說完，陳行賈又有些不確定地看向任星雲。
「任市長，是這個意思嗎？」
任星雲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做官的潛質，只要給他一點方向，就能自己舉一反三。
於是自己也準備多說一些。
「差不多。」
「政府工作也是一樣，基層工作更是如此。」
「你想一開始就讓所有人相信你，很難。」
「因為大家都怕被利用，怕當炮灰。」
「所以這個時候，你不能指望所有人一起站出來。」
陳行賈聽得很認真。
「就拿扶貧來說。」
「如果你去一個貧困縣，開大會喊口號，說我要帶大家脫貧致富。」
「有用嗎？」
陳行賈搖了搖頭。
「對。」
「你說一百遍，不如先把一個村子的產業扶起來。」
「讓村民真的賺到錢。」
「既得利益者，就會信服你，少部分還會替你宣傳。」
「而那些未得利益的村子，就會著急。」
「到那個時候，不用你勸。」
「他們自己就會來找你。」
「這就叫一點打通，四處開花。」
陳行賈聽得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一點都不笨。
只是官場裡的很多道理，很多做事的方法，以前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
怎麼讓百姓相信。
怎麼讓政策落地。
這些話，對陳行賈來說，就像忽然推開了一扇為官的大門。
在陳行賈心裡，任市長已經不只是他的貴人。
更像是他官場路上的啟蒙導師。
——
帳篷中。
任星雲怕陳行賈聽得不夠透。
又額外講解了未來的新農村建設，軍民融合，幹部作風整頓，下崗職工再就業等好幾個例子。
任星雲說著說著，目光卻不自覺看向了市委大樓的方向。
其實他心裡最想說的，還是哈市的企業改制。
這座城市的問題，根子就在這裡。
過去這些年，改制推進得太密，太快了。
集改、快改、硬改。
從帳面上看，企業負擔是減輕了。
可短時間內，大量社會壓力被一起釋放了出來。
按任星雲的想法，改制當然要改。
可至少要先讓幾個「出頭鳥」平安落地，才能有後續的推進。
不過這些話，任星雲也只能在心裡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