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樓前。
周博濤從門口經過時，下意識朝遠處那個帳篷看了一眼。
他聽人說，任市長今天就坐在那裡辦公。
可他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旁邊便傳來門衛的聲音。
「你是來舉報的？」
周博濤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
「我是來要車費的。」
保安皺了皺眉。
「要車費？」
周博濤只能把姜明遠今天坐他車、臨時沒付車費。
讓他來市政府領錢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門衛聽完，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古怪。
他上下打量了周博濤幾眼，最後才將信將疑地擺了擺手。
「行，進去吧。」
周博濤鬆了口氣，剛走兩步，又回頭問道：
「同志，那我進去之後，該找誰要錢啊？」
門衛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不知道，自己進去問。」
周博濤見沒法再問，只能硬著頭皮進了市政府大樓。
他一個計程車司機，平時哪裡來過這種地方。
進門之後，問了值班室，又問了幾個路過的幹部。
兜兜轉轉好半天，才終於找到政府辦公室綜合科。
周博濤站在門口，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抬手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
過了幾秒，屋裡才傳出一道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門沒鎖，進來。」
周博濤推門進去，屋裡有幾個人。
有的歪在椅子上翻報紙，有的端著茶杯慢慢喝水。
還有一個人乾脆躺在角落的摺疊床上睡覺。
見有人進來，一個女科員抬頭看了一眼，語氣隨意地問道：
「什麼事？」
周博濤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把自己來要車費的事情說了一遍。
幾名工作人員一聽是姜書記的車費，這才稍微打起了點精神。
可也只是稍微。
「你走吧。」
「我們科長不在。」
話音落下，周博濤卻沒有動。
如果只是平時，這二三十塊錢他咬咬牙也就算了。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他女兒的生日。
中午出門前，他答應過孩子。
等自己把車費要回來，就給她買個漢堡，讓她也嘗嘗是什麼味道。
想到女兒臨走前那雙期待的眼睛。
周博濤攥了攥手，還是厚著臉皮開口：
「同志，麻煩您通融一下。」
「家裡實在是需要這點錢。」
女科員見他賴著不走，臉上明顯多了幾分不耐煩。
「收據呢？」
「打表的發票呢？」
周博濤尷尬地解釋：
「當時情況太急了，沒來得及打表。」
女科員一聽，眉頭直接皺了起來。
「什麼都沒有，那你來這幹什麼？」
這句話說得很沖。
周博濤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女科員說完後，又覺得這事畢竟牽扯到姜書記，真假不好判斷。
她想了想，還是隨手扯過一張紙，拿起筆問道：
「多少錢？」
周博濤連忙說道：
「三十五。」
說完，又像是怕對方嫌多，趕緊補了一句：
「你給我三十也行。」
「實在不行，二十五也行。」
「再少的話，油費就打不住了。」
一個將近一米九的東北漢子。
此刻站在一名女科員面前，卻窘迫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還有，書記當時讓我闖了幾個紅燈。」
「咱們這邊能不能幫我處理一下？」
女科員在紙上寫下「二十五」幾個字，頭也沒抬。
「交通違章不歸我們管。」
「你去找交通局。」
「我給你記下了，沒別的事就可以走了。」
周博濤啊了一下。
「那這個錢……」
「什麼時候能給啊？」
「不知道，過幾天再來問問。」
周博濤看著又低下頭去擺弄頭髮的女科員。
最後也只能拖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轉身往門口走。
想拿回自己的錢，怎麼就這麼難呢？
可還沒等走到門口，門就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身穿制服的女幹部走了進來。
女科員一看見來人，臉上原本的不耐煩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立刻站起來，語氣也變得熱情了許多。
「龔科長，您回來了。」
「我幫您打了份飯，就放在您桌上。
可那名龔科長根本沒有接她這份殷勤。
她剛剛才被上級叫去開會，接受了長達幾個小時的工作作風教育。
不光是她。
今天市政府里所有科級以上幹部，在姜明遠開完會後紛紛遭殃。
現在剛回辦公室。
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下屬們一個個懶洋洋地消磨時間。
龔科長臉上的表情越發不滿。
「現在是上班時間。」
「一個個像什麼樣子？」
她目光一掃，落到角落裡那個剛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的人身上。
「還有你。」
「上班時間睡覺？」
「是不是覺得市政府工作太清閒了！」
幾名科員看到領導這副吃了槍藥的樣子，連忙全部站了起來。
龔科長冷著臉掃了一圈。
忽然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陌生男人，皺眉問道：
「你是幹什麼的？」
女科員連忙解釋：
「龔科長，姜書記今天早上坐了他的計程車。」
「他是來找我們要車費的。」
龔科長一聽，臉上立刻換上一副笑容。
「哦，是這樣啊。」
「師傅，你先坐。」
「車費我們現在就給你結算。」
......
五分鐘後。
周博濤站在市政府大樓外，看著手裡的二十五塊錢。
明明錢已經拿到了。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點高興。
明明是自己應得的錢，卻像是乞討來的。
把錢塞進褲兜後，周博濤才低聲罵了一句：
「真他娘的造孽。」
「這市政府，老子以後是再也不來了。」
說完，周博濤腳下的步子都快了幾分。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這二十五塊錢，拋去明天要加的油錢，還夠不夠給女兒買個漢堡。
結果剛走到市政府大門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喊聲。
「博濤！」
周博濤腳步一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旁邊的門衛也開口提醒道：
「是不是喊你呢？」
周博濤連忙搖頭。
「不是，肯定不是。」
門衛沒接話，只是低頭看了眼登記表上的名字。
就在這時，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周博濤，來這裡。」
周博濤慢慢扭頭看去，就見不遠處的帳篷里。
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裡，朝自己招手。
今天這都什麼事啊。
面對著門衛無比微妙的眼神，周博濤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師傅，我真不認識他們。」
「你信我。」
「我真不是來舉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