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說法，似乎都有道理。
爭論持續了十幾分鐘，誰也沒有辦法徹底說服對方。
直到任興國伸出手，輕輕敲了敲講台。
教室里這才慢慢安靜下來。
任興國看著台下的學生。
這一次，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分析雙方觀點的優缺點，也沒有故意留下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我看來。」
「那些拐賣孩子的人販子，就應該通通槍斃！」
這句話落下，不少學生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神情錯愕地望著講台上的任興國。
在他們的印象里。
這位說話溫和、講課講究理性和克制的老教授，極少用如此激烈的語氣表達自己的觀點。
任興國似乎早已猜到學生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緩緩走下講台，來到第一排學生面前。
「剛才有人說。」
「處罰太重，罪犯可能就不願意坦白。」
「還有人擔心，罪犯走投無路以後，會不會傷害孩子。」
「這些擔憂有沒有道理？」
任興國自己給出了回答。
「有。」
「當然有。」
「但不能因為這些擔憂有道理，就把它們當成減輕處罰的理由。」
任興國停頓了一下。
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處罰不夠重，只能提高孩子被成功解救的概率。」
「卻無法從根本上減少拐賣行為的發生。」
「因為對一個準備犯罪的人來說，他首先考慮的，永遠不是被抓以後要不要坦白。」
「而是這件事值不值得做，犯罪成本夠不夠高。」
見台下依舊有人面露思索。
任興國忽然俯下身，從第一排學生的桌上拿起一包紙巾。
「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你平時坐在教室里，忘記帶紙了。」
「正好看見同桌桌上放著一包，於是順手抽走一張。」
「同桌最多瞪你一眼，或者開玩笑罵你一句。」
「下一次再忘記帶紙，你可能還是會繼續抽。」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那名被拿走紙巾的學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顯然。
這種事情，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做過。
任興國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嚴肅。
他將手裡的紙巾放回桌上，隨後開口道：
「可如果學校現在定下一條規矩。」
「未經允許，抽了同桌一張紙，就必須賠給人家整整一箱。」
「你們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伸手就拿？」
教室里很快有人回答：
「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代價太大。」
任興國點了點頭。
「沒錯。」
「不是因為那張紙突然變得重要了。」
「也不是因為你們一夜之間，道德水平提高了。」
「而是因為伸手之前，你們終於開始計算後果。」
說到這裡。
他重新扭頭指向黑板上的兩個問題。
「我想告訴大家的是。」
「犯罪分子同樣會算帳。」
「如果違法獲得的利益，遠遠高於他需要承擔的代價，那麼再多的道德譴責，對他來說都只是一句空話。」
任興國望著台下。
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當然要想辦法，讓那些已經被拐的孩子安全回來。」
「但更重要的是。」
「要讓那些準備拐走孩子的人，在第一次伸手之前就知道——」
「這一隻手伸出去，他付不起代價。」
話音落下。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第一排的一名學生率先鼓起掌。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掌聲從教室各處響起。
——
時間一晃。
來到了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覺間，任星雲來到大桐已經整整一年。
市政府辦公樓內。
任星雲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著三十幾封來自全國各地的感謝信。
這些信里，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
只是反反覆覆地說著感謝。
感謝大桐警方沒有把公交車上的爭執，當成一場普通糾紛。
感謝他們順著一份看起來毫無問題的出生證明一路追查，最終撕開了那張橫跨七省的犯罪網絡。
也感謝任星雲。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孩子或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家裡。
任星雲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紙展開以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八個寫得格外用力的大字。
【大愛大桐，大善市長。】
下面還有幾行稍小些的字。
【以前，我們連大桐在哪裡都不知道。】
【現在，我們一家人都記住了這個地方。】
【等孩子再大一些，我們一定帶他去大桐看看，讓他知道，是這座城市把他送回了家。】
...
第二封信來自河省。
信紙已經有些發皺。
【孩子丟了六年。】
【這六年裡，我們不敢搬家，也不敢換電話號碼。】
【就怕她哪一天自己跑回來，卻找不到我們。】
【現在孩子終於回來了，我們也終於可以帶著她離開，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了。】
...
第三封信上的字跡很重。
有些地方，筆尖甚至劃破了信紙。
似乎寫信的人直到落筆時，情緒仍舊無法平靜。
【孩子已經不記得我們了。】
【他回家以後一直哭，說要找以前的爸爸媽媽。】
【說實話，我們聽著心裡就像被刀割一樣。】
【可沒關係。】
【他現在不肯叫我媽媽，我可以等。】
【只要孩子還活著，只要我每天睜開眼睛還能看見他，等多久都可以。】
....
任星雲一封接著一封看下去。
這一看，便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
直到他拆開最後一封信時，一張照片忽然從信封里滑落，輕輕掉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張一家五口的合影。
照片中央站著一名六七歲的小男孩。
面對鏡頭時，他的神情還有些拘謹。
身體也沒有完全靠向身旁的親生父母，與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可他的一隻手，卻始終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角。
任星雲將照片翻過來。
背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
其中還有一個不會寫的「察」字，被孩子用拼音代替。
【謝謝警cha叔叔。】
【我找到媽媽了。】
任星雲看著這兩句話，久久沒有放下手裡的照片。
直到現在，他依舊清楚地記得這場行動一共抓獲了多少人，查封了多少處窩點，又解救了多少名孩子。
可這些數字寫在報告裡時。
冷冰冰的，只占了短短几行。
但直到這一封封信被送到面前。
那些數字才終於有了姓名，有了模樣，也有了一個個重新完整起來的家庭。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秋風，輕輕掀動了信紙的一角。
任星雲這才終於回過神。
小心翼翼地將手裡的照片放回信封，又把感謝信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
隨後。
他拿起桌上的其他信件，一封一封整理整齊，鄭重地放進抽屜最上層。
這些信。
是他離開大桐時，唯一準備帶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