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轉眼間便過去。
正月初七以後。
返回家中過年的工人陸續回到尾溝村，新學校的工地也重新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沒過幾天，學校正式開學。
安靜了將近一個月的院子，再次被四十七名孩子擠得滿滿當當。
「任老師！」
「趙老師！」
「褚校長！」
孩子們背著書包，從不同方向的山路跑進學校。
有人帶來了家裡剛剛做好的糍粑，有人口袋裡裝著捨不得吃的花生和糖果。
還有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才剛剛跑進院子，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任星雲，講起自己過年時遇見的事情。
原本冷清的學校，仿佛在一夜之間，重新有了生氣。
……
二月下旬。
通往尾溝村的最後一根電線桿，終於沿著山路豎了起來。
施工人員將山下的供電線路接入變壓器。
經過幾次檢查和調試以後，尾溝村也正式接入了國家電網。
村口那台柴油發電機，終於結束了自己的臨時任務。
同一時間，學校後山上新修的蓄水池，也通過管道接進了學校。
通水當天。
幾十個孩子全都圍在水龍頭旁邊。
負責施工的工人緩緩擰開閥門。
剛開始時，管道里只傳來一陣沉悶的空氣聲。
伴隨著「噗」的一聲。
一股清澈的山泉水，從水龍頭中噴涌而出。
「出水了！」
「真的有水！」
孩子們興奮地歡呼起來。
幾個站在最前面的孩子來不及躲閃，被濺了滿臉的水。
……
三月中旬。
經過將近半年的施工，尾溝村新小學終於全部建成。
新學校有一棟兩層教學樓，六間寬敞明亮的教室，一座能夠同時容納上百人吃飯的食堂。
旁邊還有男女分開的宿舍、洗漱間和廁所。
正式搬進新學校的那天。
四十七名孩子抱著自己的課本和文具，排著長隊走進教學樓。
剛剛踏進教室，所有人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潔白的牆壁。
整齊的課桌。
寬大的玻璃窗。
再也沒有漏風的木牆，也不用擔心下雨時，雨水會順著屋頂滴到課桌上。
新學校啟用以後，那些家住外村每天需要翻山越嶺才能來上學的孩子，也終於可以住進學校宿舍。
縣裡統一採購了高低床、床單和被褥。
每個孩子都有了屬於自己的床鋪。
再也不需要每天早晨天還沒亮便起床趕路，也不用擔心下午放學太晚，獨自走在漆黑的山路上。
不過。
學校里沒有專門的生活老師。
於是，任星雲除了給孩子們上課以外，又順理成章地兼任起了宿舍管理員。
「石頭。」
「把腳洗乾淨再上床。」
「我洗過了！」
「你那也叫洗過？」
任星雲低頭看了一眼石頭那黑黑的腳丫。
「下來，重新洗。」
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最終只能老老實實從床上爬下來，端著臉盆重新走向洗漱間。
到了晚上。
等所有孩子上床以後，任星雲還要拿著手電筒，將幾間宿舍挨個檢查一遍。
看看窗戶有沒有關好。
看看有沒有孩子躲在被窩裡說話，再看看那些年紀較小的孩子，有沒有偷偷躲在被子裡哭。
剛開始住校的幾天，不少孩子都有些不習慣。
有人晚上睡不著。
有人半夜想家。
還有幾個孩子明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卻還是不肯熄燈。
每到這個時候。
任星雲便會坐在床邊，陪他們說上一會兒話。
有時候講講山外的城市，有時候說說自己上大學時發生的事情。
一直等到孩子們逐漸睡著，他才起身關掉電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任星雲已經不太像是這些孩子的老師了，反而更像是四十七個孩子的父親。
誰吃得少了。
誰最近上課總是走神。
誰的鞋子磨破了。
誰夜裡又開始咳嗽。
這些看起來再細小不過的事情，任星雲全都記在心裡。
遇到夜裡咳嗽或者身體不舒服的孩子，最著急的人往往也是他。
倒熱水。
找藥。
測體溫。
實在不行，便連夜背著孩子去找鄉里的找醫生。
——
生活條件得到改善以後，孩子們的學習進度也明顯快了許多。
其中進步最大的，還是羅照睇。
但真正讓任星雲感到驚訝的，還是照睇在英語方面的天賦。
山區里幾乎沒有學習英語的環境，不少孩子就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需要反覆練習很長時間才能記住。
可羅照睇卻不一樣。
一個單詞。
任星雲只需要帶著她讀上兩三遍，她便能準確記住發音。
一些簡單的課文，她甚至能夠在沒有人提醒的情況下，完整地朗讀下來。
發音雖然算不上標準，卻已經遠遠超過了同齡孩子。
更重要的是，她對英語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興趣。
褚校長聽過幾次羅照睇朗讀英文課文以後，也忍不住感嘆：
「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
「以前是咱們沒條件，差點把她耽誤了。」
……
一天放學以後。
褚校長將任星雲叫進了辦公室。
兩個人將學校里年齡較大的孩子名單，重新整理了一遍。
包括羅照睇和石頭在內。
一共有七名孩子，已經基本學完了小學階段的課程。
繼續將他們留在尾溝村小學，能夠教給他們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
「等到今年九月份。」
褚校長看著名單，輕聲說道：
「就讓他們去鄉里讀初中吧，費用那邊教育局說過了，也是全部免費。」
任星雲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是該讓他們去了。」
鄉里的條件雖然同樣算不上多好，可那裡至少有完整的初中課程，也有更加專業的老師。
這些孩子想要繼續讀書。
就必須離開尾溝村。
消息宣布以後，石頭興奮了很長時間。
他已經開始幻想，鄉里的學校究竟有多大，那裡會不會有比趙老師還厲害的老師。
其他幾個孩子同樣既緊張又期待。
只有羅照睇，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當天傍晚。
等其他孩子全都離開教室以後，她才低著頭，慢慢走到任星雲面前。
「老師。」
「我不想去鄉里讀書。」
任星雲微微一怔。
「為什麼？」
羅照睇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不想離開尾溝村小學。」
說到最後。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著便要落下來。